村子里的祖屋离镇子有一段距离,看样子有一段时间没人住过了,一进门到处都在落灰。
夏寧和舅舅一起清扫出来两个房间,季红叶和夏云睡一间,夏寧和舅舅睡一间。
在夏寧还要小一些的时候,有时放假会到这里看望外公外婆,自从两位老人去世,就基本再没过来了。
夏云对季红叶的到来很好奇,在她的脑袋里,和哥哥关係好到能带到家里来的,记得只有顾知春姐姐啊。
不过小丫头终究也是爱美的,端详著季红叶的那张脸,端详著端详著就缠了上去,拉起漂亮姐姐的手,东问西问,似乎怎么也说不完的话题。
这时已经很晚了,舅舅催夏云带著姐姐去睡觉。
洗漱完毕,和舅舅挤上了床,这时舅舅还没睡,在刷著手机,状似隨意地问了一句:“你小子到底喜欢谁啊?”
夏寧被这句话问得莫名其妙,“你什么意思?”
“我还想问你什么意思?你对人没意思,至於眼巴巴地大老远送笔记?”舅舅语重心长地再问一遍,“所以,这姑娘和顾知春,你喜欢谁。”
“我可没早恋的打算。”先不说高考了,我现在拯救世界都来不及了,哪有空想这些?
“其实悦悦挺好的,这姑娘虽然不咋说话,但好像也挺好”
夏寧被子一扯,身子一扭,索性打鼾装睡。
舅舅摇摇头,熄灯睡觉。
半个小时后,夏寧长嘆口气,因为舅舅是真打呼!呼嚕声在自己耳朵边上响得跟闷雷似的,就算堵住耳朵也无济於事。
夏寧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索性轻手轻脚地爬起身,披上外套,打算去院子里透透气。
乡村的夜寂静无声,只有偶尔的蝉鸣和远处的狗吠。月光泻地,將小院照得一片淒冷。他刚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就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季红叶。她穿著整齐,头髮披散著,似乎和自己一样毫无睡意。月光下的她,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就是有些疲惫。
“还没睡?”夏寧轻声问,挪了挪位置,“夏云也打呼?”
“想什么呢?我只是单纯睡不著。”季红叶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有点不习惯。”她轻声说,“这是我第一次在外面过夜。”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一时无话。或许也並非无话,只是夏寧不知道这样的场景下,该说什么才好。
“那个,今天谢谢你啊。”季红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融在风里。
“谢我什么?我什么忙都没帮上。”夏寧自哂。
“谢谢你帮我探查那个聚落,还有谢谢你挡在我前面。”季红叶转过头,清澈的眸子在月光下看著他。
夏寧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都说了是朋友嘛。而且你后来不也救了我吗?扯平了。”
季红叶微微歪头,然后很认真地说:“朋友的付出,不应该用『扯平』来计算。”
夏寧一愣,隨即失笑:“你说得对。”
他发现和季红叶聊天,有时候需要跳出常理,这点和顾知春有异曲同工之妙。
“而且,她要杀的是我,不是你。”
季红叶说完片刻,隨后又小心翼翼地说:“那个,你可以和知春、我的第一个朋友一样,叫我红叶吗?”
夏寧也愣了一下,这个请求来得似乎有些突然。他有点不太好意思地挠著头道:“当然没问题,只是之前一直觉得你有些高冷,不像顾知春那样——所以要么就叫你全名,要么就加个同学了。”
“对不起。”
“嗯?你干嘛说这个?”
“我不是对你高冷我只是只是”季红叶似乎有些急了,“我的第一个朋友以前就老是说我,说我不爱笑。”
“第一个朋友?”夏寧有些哭笑不得,“你就是这么称呼他的吗?”
“因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啊。”
“啊!?”但是想想对方是季红叶,似乎也正常了,她和顾知春都不是那种能以常理揣度的女孩,换句话说,其实两个人或多或少都带点抽象气质,只是抽象的方向不一样。
“虽然已经很多年没见了,但第一个朋友就是第一个朋友嘛!”季红叶笑道,“夏寧你是第三个。”
虽然听季红叶这么掰扯总觉得哪里说不上的奇怪,但第三就第三吧,好歹也名列前茅不是?不过目前来看这赛道上总共就三人。
又一阵沉默后,夏寧忍不住问道:“红叶,你好像对很多事都看得很淡?也不是淡吧,就是情绪控制得很好,比如危险,比如那个聚落里那些人的遭遇。”
季红叶望著天边的弦月,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日见庙的传承很古老。我看过很多记载,生老病死,阴阳轮转,邪祟作乱在漫长的岁月里,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看得多了,或许就显得习惯了?”
她的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孤独,“而且情绪波动太大,会影响判断,尤其是在面对黄泉的时候。这是爸爸很早就教我的。”
夏寧默然。他忽然有点理解季红叶那种看淡一切的清冷感从何而来了。她从小的生长环境就和常人不同,身为神庙日后的巫官,背负著常人无法想像的责任,这註定让她无法像一个普通女孩那样成长。
“但是,”季红叶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看到那些被亡魂占据的身体,我也会难过。看到唐岁阑那样,我也会害怕。”
她轻轻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只是我知道,这些情绪必须压下去,必须先想办法解决问题。”
这还是夏寧第一次听到季红叶如此直白地表露內心的情感,以前总觉得小姑娘闷闷的,啥都爱藏心里。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清冷如月的女孩,內心或许远比表现出来的要丰富。
“放心吧,”夏寧深吸一口夜里微凉的空气,语气坚定起来,“现在不止你一个人了。有我和悦悦,还有呃,虽然还不知道在哪的第四个傢伙。我们一起想办法,总能搞清楚的。”
季红叶转过头,看著他。月光下,她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浅而真实的弧度。 “嗯,好的。”她轻轻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屋里舅舅的鼾声突然顿了一下,然后是一阵咳嗽和摸索声,接著灯亮了,传来舅舅迷迷糊糊的嘟囔:“寧子?你跑哪去了?大晚上不睡觉”
夏寧和季红叶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站起身。
“快去睡吧。”夏寧压低声音,“明天还得去学校呢。”
“嗯,晚安,第三个朋友。”
“晚安,红叶。”
顾知春一觉醒来看见群里消息留言时,感觉整个世界背著自己偷偷更新了版本。
就好像是看电视剧的时候跳了好几集,突然就跟不上节奏了。
昨天放学时还只是“凶杀案好可怕大家要小心”,怎么过了一夜,就变成了“夏寧和季红叶深夜遭歹人持刀袭击”?!
刚进教室,她一把抓住正蔫头耷脑坐在座位上的夏寧,眼睛瞪得溜圆:“喂!怎么回事?!你们俩昨晚干嘛去了?真遇到人拿刀砍你们了?红叶呢?她没事吧?”
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夏寧脑仁疼,他无奈地嘆了口气,简略地把昨晚的经歷长话短说了一遍。
顾知春听得一愣一愣的,“啊?所以最后她睡你老家那边了?我都好多年没去过了!”
“这是重点吗?”
这时顾知春表情从愤怒再到后怕,最后猛地一拍桌子:“岂有此理!敢动我的人!等我抓到那个女人”
“悦悦,冷静点。”夏寧赶紧拉住她,“我们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哦,你提到的那个黄泉的聚落,確实可疑!”顾知春模仿著《名侦探柯南》里的姿势,摸著下巴,“午休时候开个会,之前我不是列印了一堆论文给你?咱们三研討研討!”
“你觉得那堆论文和黄泉里的聚落有关?”夏寧皱眉。
“呵!果然你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顾知春洋洋得意,“你想想,黄泉里的青铜城多半和日巫文明有关,突然在旁边冒出个原始聚落,总能扯上点关係吧?”
“也是”
顾知春美滋滋地“嘿嘿”两声,她最喜欢压过夏寧一头了。
整个上午的课,顾知春都上得心不在焉,时不时就偷偷瞄一眼手机,看看群里季红叶有没有新消息——如果夏寧知道她的內心想法一定会说“拜託人家才不会上课玩手机呢”,更多时候则是眼神放空,显然在脑內演练著如何在黄泉的聚落中大展身手、如何將唐岁阑绳之以法。
夏寧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课,但笔记本上还是不小心写下了好几个“青龙河”、“聚落”、“周围慎”
午休铃声一响,顾知春就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拉著夏寧第一个衝出教室,索性连食堂都没吃,直奔小卖部,刷卡买了三个麵包和三盒牛奶,然后直奔活动室。
季红叶稍后赶到时,顾知春早把之前列印的那摞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论文合集摊开在桌上,嘴里叼著麵包,含混不清地催促:“快快快!开会了开会了!”
活动室的门被关上,暂时与外面的喧囂隔绝。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得空气里细小的尘埃清晰可见。
“我勒个豆,我刚翻著看了一下,一堆不懂的名词!你看这,这什么『巫见?(覡)社会结构』、『卜辞解读』、『母题研究』这些写论文的就不能用大白话好让大家都看得懂吗?”顾知春咽下一口麵包,灌了一大口牛奶,指著那堆论文,她虽然抱怨,但眼神却闪闪发光,充满了探险般的兴奋。
夏寧顺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装订好的论文,他翻开目录,快速瀏览著,如果在目录和摘要里没找到自己想要的內容,就快速切换下一本。
“我们需要找的是首先是和『黄昏』、『落日』,次要就是和四面巨鼓上的绘画要素相关的记载。”夏寧一边说,一边快速翻页。他的右眼微微发热,扫描著海量的文字信息,捕捉著关键词。
右眼的能力在现实世界即便大打折扣,但也差不多能做到一目十行的效果,有了这个,就不用担心因为分心黄泉的事导致成绩被落下了。
季红叶则拿起另一本关於民俗信仰研究的论文集,细细阅读。
好在是文科论文,虽然一些学术用语依旧佶屈聱牙,但硬著头皮还算能啃得下去。
活动室里很长一段时间只有哗啦啦的翻页声。
“这里。”过了一会儿,季红叶纤细的手指停在一页插图上。那是一个拓印下来的、线条简约的青铜器纹饰,中心正是一轮被层层云纹环绕的、半没入波浪状线条中的太阳。
“论文里说,在一些边缘地区的日巫文化分支中,可能存在对『落日』或『沉日』的崇拜,认为那是太阳进入冥界,带来安寧与终结的力量,与主流的『升日』崇拜象徵生机截然不同,甚至可能与主流信仰存在敌对关係。”
“这篇文章还认为,日巫文明赖以发祥的青龙河,在这些文明分支中被视为白昼与黑夜、阳间与阴间的分界,目前出土的一些青铜器纹饰佐证了这一点。”
“和黄泉中的那个聚落很像,周围慎最后的遗言也提到了青龙河。”说完,夏寧接过那篇论文,翻到封面,“咦?”
两个女孩同时凑了过来:“怎么了?”
封面上写著《古蜀日巫文明与青龙河流域祭祀文化初探》,作者署名只有一人。
“西南大学歷史研究院,李寒江。有什么问题吗?”季红叶问。
“我认识,他现在也住在知春居。”夏寧说道,“之前我见过他,他仅仅用言语描述,就让我掌握了我右眼的能力。我怀疑——”
“寒江確实让人联想到冬天,你怀疑他就是敲响第四面鼓的人?”季红叶顺著他的话说下去。
夏寧不置可否,想到这里他掏出手机,之前他有加李寒江的qq,上面显示的资料,生日是1987年12月2日。他用不太確定的口吻说:“或许吧名字和生日都对得上冬天,我这段时间再观察一下。”
“那个,你们不觉得『敲响第四面鼓的人』,这个说法又长又彆扭又没逼格吗?”顾知春举手。
“悦悦说得也对。”夏寧这么一想,好像確实需要对目前遇到的这一堆事进行一个名称上的统一,但优先级还不是这么高,“等我们把李寒江的事討论了再议行吗?”
“李寒江的事没什么,继续和他保持接触,再观察下就好了。”季红叶说,“论文里的內容,也需要夏寧你再询问下他。”
“那我们现在可以开始命名討论了吧?”顾知春兴奋起来,她看了眼手机,午休还剩15分钟左右的时间。就连夏寧也挺期待的,毕竟高中生的年纪,谁不想听上去有个拉风的名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