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收藏的后堂,与前店截然不同。
一套考究的红木茶台,墙上掛著几幅字画,空气中飘著若有若无的檀香。
四叔已经换上了一身素色的中式对襟衫,正有条不紊地洗杯、烫盏,举手投足间,一派儒商风范。
陈默看著这位四叔的派头,感觉比自己前世应付的那些附庸风雅的领导段位高多了,今天这戏,必须演得滴水不漏。
他面上一副初入宝地的拘谨模样,老老实实地在茶台对面坐下。
“后生可畏啊。”
四叔將一杯泡好的热茶推到陈默面前,笑呵呵地开了口。
“听市场里的朋友说,小兄弟你年纪轻轻,眼光却毒得很。不知道是跟哪位高人学的手艺?”
陈默端起茶杯,浅尝了一口,用那半生不熟的广普回道:“偶不懂森么手艺的啦,就是跟著偶们老坂,瞎学瞎看咯。”
四叔笑了笑,也不追问,隨意地提了一嘴:“小兄弟,你老板既然有大黑拾这种重器,怎么还看得上绿耗子这种时令菜?是觉得我这庙小,拿新货来试试水?”
四叔话里的鉤子,陈默听得一清二楚,这是在盘他背后那位老板的底了。
他放下茶杯,露出了一丝替老板自豪的神情:“四叔您说笑了。偶们老坂说了,收藏这行当,分两种东西。一种系老古董,吃的是歷史底蕴;另一种系新宝贝,吃的是人心和潮流。”
“他讲,这个绿耗子,不能用看邮票、看旧钱的老眼光去看。
四叔被勾起了好奇心,不动声色地问道:“哦?怎么个新看法?要我看这玩意儿就是一阵风,奥运的热度一过,价格腰斩都是轻的。我做了二十年,这种事见多了。”
“是啊,偶也系这么跟老坂说的。”
陈默先是顺著他的话头,表示认同,隨即却摇了摇头。
“但偶老坂说,收藏品市场的价格,不取决於东西本身,取决於外面有多少热钱没地方去。”
“热钱?”
四叔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这个词,对於当时的市场来说,还带著几分新鲜和金融圈的洋气。
“偶老坂还说,现在看著外面一片火热,不管是楼市还是股市,都跟发了疯一样。但他讲,很快就要变天了。”
他指了指窗外,又指了指西方:“一场大风暴,要从老美那边刮过来了。到时候,现在在楼市股市里狂欢的钱,全都要嚇得跑出来,找地方躲起来保命。咱们这行当,短期看,就系最好的避风港。”
陈默这番话一出口,茶室里安静了下来。
“小兄弟,你这个故事讲得有点大了。”
四叔的声音很慢,听不出喜怒,“奥运当前,到处都是一片红火,你说要变天?我怎么没看出来?”
此时国內还是一片歌舞昇平,奥运的狂热掩盖了一切,经济也是飞速发展。
雷曼兄弟还没倒闭,次贷危机对绝大多数国人来说,还是个遥远而模糊的名词。
对四叔这种在市场里摸爬滚打,亲身感受著经济热浪的人来说,陈默的话无异於天方夜谭。
可偏偏,对方那篤定的神態,又不像是信口开河。
看著四叔那副半信半疑的模样,陈默知道,最关键的鉤子已经下去了。
他没有急著解释,只是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拋出了后半段理论。
“至於这个绿耗子,又系避风港里最特別的一艘船。因为它不光是钱,它系这个夏天所有中国人的情绪最高点!偶老坂的原话系,未来经济越冷,大家就越会怀念这个火热的夏天。所以它的价值,不系邮幣价值,系情绪价值。別的藏品是避险,而它,是避险加怀旧,是双重保险!”
四叔没有立刻回应。
“避风港”、“情绪价值”这些新奇的词汇,他需要时间消化。
对於那套经济变天的宏大敘事,他本能地表示怀疑,但陈默后半段关於情绪价值的说法,却让他这个做了半辈子人心生意的人,隱隱觉得有几分道理。
他做收藏,玩的就是个物以稀为贵,说到底,还是人心在作祟。
这个年轻人看待藏品的角度,確实刁钻,是他从未听过的。 四叔在心里快速地权衡著。
他选择暂时搁置那套听起来过於玄乎的避风港理论,將话题拉回到看得见、摸得著的生意上。
“你老板真是这么说的?有点意思,那既然他这么看好,你手上这批货,恐怕给多少钱都不卖吧?”
这句试探,陈默听懂了。
老狐狸是在问,你到底是来布道的,还是来做生意的?
“四叔,偶老坂交代了,钱不重要,多个朋友多条路。今天偶来,主要系想跟您这样市场里的行家交个朋友。”
“您那位山西客户的事,偶也听说了。这张大黑拾,偶们老坂肯定不卖。但系,这个信息,可以送给您这个朋友。”
四叔眯起眼睛:“信息?小兄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默笑了笑,將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您就跟那位王老板讲,东西找到了,但货主惜售,只交朋友不谈钱。货在bj一位陈姓老先生手里,祖上传下来的。以后有缘,大家可以一起喝喝茶。您帮他找到了货源,面子有了;他知道东西还在,念想也有了。您这个人情,做得够大吧?”
这一手,玩得漂亮。
四叔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他心里的疑云並未完全散去,但眼前这个实实在在的人情,却是他无法拒绝的。
这个年轻人背后的老板,不论是真是假,其拋出的这套理论和送出的这份人情,都显示了不一般的手段。
与这样的人为敌,不如做个朋友。
“你老板的这套玩法,有意思。”
四叔放下茶杯,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不管那场风暴会不会来,你今天送的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他站起身,对著陈默,抱了抱拳。
“小兄弟,替我谢谢你老板。你这个朋友,我四某人,交定了!”
“你手上这批绿耗子,我不能让你白跑一趟,也不能让你老板看轻了我马甸的格局。这样,我直接给你今天场子里最高的收货价。”
“散张,1200一张!你那几套连,我打包按1400一张收了!”
这个价格让陈默內心狂喜,差点没绷住自己的人设。
他故作平静地点了点头:“那就多谢四叔了。”
四叔摆了摆手,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也学起了陈默那半生不熟的广普口音。
“这不系买卖,算系四叔我,为你老坂那个避风港理论,提前投的一张票,就当系咱们合作的开始啦!”
陈默站起身,学著江湖人的样子,也对著四叔抱了抱拳。
“四叔敞亮!那以后,就请您多关照了。”
半个小时后,陈默走出了马甸邮幣卡市场。
夏日午后的阳光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但他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不仅获得了远超预期的回报,更重要的是,他与马甸市场的大庄家建立了一条牢固的、基於相互欣赏的联繫。
而那张被当做人情送出去的大黑拾信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货主確实姓陈,也確实是位老先生。
他爹,陈卫国。
至於以后四叔和那位山西老板会不会顺著线索找上门
他得提前想个说辞,怎么跟老爸解释这位即將到访的不速之客了。
陈默吹了声口哨,心情无比畅快地拦下了一辆计程车。
“师傅,团结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