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未彻,村落间便零星响起几声鸡鸣狗吠。
下了一夜的雪已经停了,江年早早起身,略用些饭食后,依著六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备好一壶浊酒、几样鲜果,打算带著去江畔祭扫母坟。
就在此时,怀中玉碟无端轻震,漾起一片温润清辉。下一瞬,一缕先天因果直灌灵台。
“黑云压冢,血光犯煞!刀兵及体,锹镐加坟!”
江年猛的一怔,从怀里拿出玉碟,只见表面有十六个殷红如血的古篆浮现,森然欲滴。
“嘖嘖,新年伊始,却是大凶之兆啊。”
断戟自身后飞来,红袖略带幸灾乐祸的声音悠悠在江年脑子里响起。
他没过多理会,只沉声问道:“这是什么?”
“瞧著像是仙宝自发的预警。”她语气稍敛,略作停顿,又道:“仙宝之所以是仙宝,便是拥有这等超凡脱俗之能。”
说到这,红袖心绪有些复杂,卜算推演之术往往牵扯因果天机,而天机不可轻泄,反噬极重,动輒便要付出寿元、气血,甚至伤残感官、道基受损的代价。
她不由想起一伙神棍,每代只有三五名真传弟子行走世间,专精卜筮、推演、望气、测命之术。
当年那个不知死活的瞎眼老道竟想测算她的因果,结果被她从万里之外一戟灭了山门,也不知那一脉,如今还有没有传人苟活於世。
若是这枚玉碟可让人精准的趋吉避凶而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只怕让那群真正窥天都要付出血泪代价的人知道,发了疯都要来抢夺。
真是无愧仙宝之名。
江年沉默下来,目光下意识投向江边那片朦朧的晨雾。
这十六个字很好理解,黑云压冢是以天象喻杀机將至;血光犯煞,则直言血灾临门;刀兵及体,是说有利刃加身之险;可最后那句『锹镐加坟』
“是有人要掘你母亲的坟。”
红袖嗤笑一声,语气玩味:“所以,上坟祭母你去还是不去?”
江年一言不发,五指猛地收紧断戟,转身便朝江边大步而去。
对方明显带著恶意而来,避而不去,未必能躲过杀身之祸;可若不去,母亲必將暴尸荒野!
其心之毒,不言而喻。
“你就不怕死?”
“怕。”
“那你还去?而不是找个地方躲起来?如果真有人要杀你,就凭你这点儿三脚猫功夫,无异於送死。”
“我不是还有你吗?”
红袖语气一滯,过了两秒才冷笑著回答:“你怎知我就不希望你死?”
“那我现在就把你扔茅坑里。”江年面无表情道。
红袖听了魂儿都快气炸了,闷闷的再也不说话,下定决心,一会儿真动起手来,一定做个旁观者,亲眼看著他被人杀死才叫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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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年提著篮子走在村里,看著家家户户喜迎新年,一片其乐融融之景,心里不由得嘆了口气。
他是个孤儿也就罢了,可现在不仅有人要杀他,还要掘了娘亲的坟。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他来到此世六年,自问平日与人为善,到底是谁跟他结此大仇?
“小年,你这一大早又去给你娘上坟吗?真是个孝子啊来,姨今天多煮了个鸡蛋,拿去吃了。”
“谢谢王姨,不过我吃过早饭了。”
“跟姨客气什么?拿著!你小时候,姨还抱过你,给你餵过奶呢你那会儿都捨不得鬆口。”王姨娇俏著说道,把鸡蛋硬塞到他手里,还趁机摸了把手心。
江年微窘,默默瞥了一眼王姨沉甸甸的枝头,硕果饱满圆润。
王姨是个俏寡妇,膝下无儿无女,如今才三十岁出头,正是半老徐娘,风韵犹存的年纪。
娘在世时,她跟娘的关係不错,前些年他还小,王姨还不至於对他动手动脚,可自他身子彻底长开之后,王姨每回见了他,总忍不住要调戏一番。
“嘖,小年现在可真俊有空来姨家里做做?” “王寡妇你这浪蹄子,自家门槛要是痒了找那些糙汉子蹭去,你好歹算是小年的长辈,没事儿对著他发什么骚?要我说,小年你最好离她远点儿,省得被污了身子。”
“呸!李长舌,我跟我侄子说话,要你多嘴!老娘貌美如,你家死鬼看到我,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有閒心管別人,不如拴好自家男人。”
“你你你你”
江年见这两人又要吵个没完,顿时觉得头大,低声对王姨说道了声谢,便快步离开。
其实母亲去世后,村里乡邻都待他极好,平日多有照顾。王姨也就是口头上调戏他几句,至多摸摸手,出格的事倒从未做过。
江年一边走,一边暗暗观察四周,想找出是否藏有可疑之人。若能擒住一个问出背后主使,心里好歹有个底,也能早做防备。
奈何棲霞村太小,一眼望去皆是熟面孔,计划落空。
眼看著即將出村,夏禾不知从哪里突然窜出,挡住去路。
“江年,你是要去祭拜青姨吗?”
“嗯。”他点点头。
“我爹让我带你回去,他说今日不宜上坟。”
江年微微一怔。
他是从玉碟中得了大凶之兆,可夏叔又是如何得知?
难不成夏叔也非普通人?
可问题是,他若不去,岂不是眼睁睁的看著娘亲的坟被人掘开?
想到此处,江年摇摇头:“夏禾,你知道的,每年正月初一都是我给娘亲扫墓的日子,我不能不去。”
夏禾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说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听话,所以我爹还说了,江边会有危险,你只要待在村里,可保无事。”
江年沉默了片刻。
夏叔是村里的铁匠,主要活路是给乡亲们打一些农具,偶尔也会应客人要求打制一些刀剑。
娘亲去世后,夏叔看他孑身一人可怜,就叫他做了铁匠铺的学徒,以后也有一门可以活下去的手艺。
因此,他对夏叔一直很敬重。
可即便夏叔真有本事护得住他一时,还能护他一世不成?
他身为人子,若坐视母亲坟墓被掘而无动於衷,岂不终身遭人耻笑?
若那暗中的敌人铁了心要他性命,难道他能一辈子缩在村里不出去?
除非,夏叔能帮他把那人给灭了。
而这话本身就是个偽命题。
对方人数未知,实力不明,夏叔没理由平白为他招惹仇家,万一还打不过,反而连累夏叔白白送了性命。
更重要的是,一旦说出玉碟的警示,极有可能暴露仙宝的存在,届时只会招来更大的祸端。
此事,终究只能靠自己应对。
“夏禾,替我谢谢夏叔。”
江年最终开口,一脸平静的迎上她的目光。
“我会小心。”
看著江年头也不回的走出村子,夏禾气得用力跺了跺脚,鞋边扬起一小撮尘土。
“这个笨蛋!”
在她心里,爹爹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他说有危险,那就一定万分凶险。可那傢伙居然不听劝,上坟祭拜难道比自己的小命还重要?
夏禾再不多想,转身一路快跑回家,还没进院门就大声呼喊。
“爹!江年他不听我的!你快想办法救救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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