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谨走到近前,对著李征和苏峻从容一揖,动作优雅標准,尽显士族风范:“二位公子有礼。小店今日新开张,客源未定也是常情。”
“但若论及烹製海味的匠心与滋味,某敢言,绝非城中他处可比。若二位品尝后觉得不满意,分文不取,只当交个朋友。”
他这番话,既解释了冷清的原因,又展现了极大的自信,瞬间勾起了苏峻的兴趣。
苏峻上下打量了崔谨一番,见他气度不凡,不似寻常商贾,心中的轻视便去了几分,饶有兴致地问道:“哦?店主倒是好大的口气。却不知你这店中,主打何等稀奇海味?竟敢放此豪言?”
崔谨微微一笑:“非是稀奇,乃是一个鲜字。无论鱼虾、牡蠣,乃至海地虫、昆布,凡海中珍饈,小店皆能以独门之法,將其鲜味激发出来。”
李征在一旁適时地表现出极大的兴致,抚掌笑道:“妙极!我在平棘,甚少能尝到鲜活的海味,今日定要一饱口福!”
苏峻此刻已被崔谨的描述和李征的態度吊足了胃口,虽知李征所言在理,但好奇心占了上风。
他笑道:“既然贤弟感兴趣,也不好扰了贤弟的兴致。
说罢,他转向崔谨,恢復了本地世家子的气度,淡淡道:“店主,將你店中最好的吃食呈些上来。若果真如你所言,日后少不了带朋友来捧场。”
“必不让二位公子失望。”崔谨从容一笑,再次躬身一礼,目光与李征接触的剎那,几不可察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隨即优雅地转身,亲自向后厨吩咐去了。
苏峻並未察觉这细微的交流,他的注意力已被这间古怪却又自信的新店吸引,与李征一同在崔谨的引导下,在一张临窗的雅静桌案前坐下。
苏峻环顾四周,低声道:“这店主,倒不像个寻常商贾,颇有气度。”语气中已带上了几分欣赏与探究。
李征端起茶杯,掩去嘴角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附和道:“確实,观其言行,似是有故事之人,今日这顿饭,看来会很有趣。”
两人说话间,已有伙计端上一道前菜。
並非想像中的大鱼大肉,而是一只精致的白瓷浅碟,里面盛著切得极薄的某种鱼生,摆放得如同盛开的莲,旁边配著一小碟色泽深褐的酱汁,並点缀著几片嫩绿的紫苏叶。
方才引路的伙计此刻上前一步,轻声介绍道:“公子,此乃本店特色『莲鱼膾』,以快刀现切,佐以独家秘制酱汁,取其鲜甜本味,请公子品尝。”
鱼膾古已有之,但如此精致的摆盘著实风雅。
“倒是有点意思!”苏峻嘴角微微翘起。
李征心中暗赞崔谨会搞气氛,率先拿起筷子,夹起一片,在那深色酱汁中轻轻一蘸,放入口中。
细细咀嚼之下,眼中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艷之色:“唔!鲜甜无比,毫无腥气!还有淡淡酒香迴荡!酱汁更是提鲜!子高兄,你快尝尝!”
苏峻將信將疑,也学著李征的样子,小心地尝了一片,下一刻,他的眼睛微微睁大,脸上的疑虑瞬间被惊喜取代。
“这竟有如此滋味!”他忍不住又夹了一片,细细品味,方才那点离意早已拋到九霄云外。 一道道菜餚陆续呈上,每一道都让苏峻嘖嘖称奇,目露惊艷。
有一盘煎得金黄焦脆的鱼排,外皮酥香,內里鱼肉却洁白嫩滑,撒著些细碎的、散发著奇异香气的绿色叶片。
有一碗清汤,汤色清澈见底,里面沉著几根嫩脆的不知名海菜,只有纯粹到极致的鲜,毫无腥腻。
甚至还有那被称为“海地虫”的黑黢黢之物,此刻被红烧得油亮诱人,入口软糯弹牙,饱吸了浓郁的汤汁,滋味醇厚无比,与他想像中的“噁心”二字毫不相干。
每一道菜,从摆盘到口味,都远超苏峻过往对“吃食”的认知,他吃得几乎停不下筷。
“二位公子,感觉怎么样?是否还吃得惯?”这时崔谨走了过来,站在二人桌前。
“妙!实在是妙!”苏峻再次品尝了一口那煎鱼排,由衷讚嘆,“我也算尝过不少所谓珍饈,但如店主这般能將海味烹製得如此如此层次分明,实乃平生仅见!”
李征心中得意,能不妙吗!虽然他刚培训厨师还不足一个月,但在西晋这个料理只有煮、烤的时代,他稍微拿出点现代的见识那就是对古人的降维打击。
李征见时机成熟,放下筷子,脸上带著疑惑,看向一直侍立在旁、含笑不语的崔谨。
“店主,恕我直言,有此等手艺,何愁宾客不绝?我看贵店装潢朴实,甚至有些冷清,若是精心布置一番,再加以宣扬,必能门庭若市!”
崔谨闻言,脸上那从容的笑容瞬间染上了一抹苦涩。
他轻轻嘆了口气,那声嘆息里仿佛承载了无数难以言说的故事,微微侧身,目光扫过空旷的店堂,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家道中落的才子特有的不甘。
“不瞒二位公子,家中祖上也曾阔过,颇有家资。然如今世道纷乱,兵祸连结,家中產业凋零,族人离散”
“我辗转至此,变卖了最后一点家当,才盘下这处店面,指望凭这吃食的手艺谋个生路。”
他声音低沉了几分,带著一丝自嘲:“至於这装潢宣扬,盘下店面后就没动过,不是不想,实在是力不从心。能备齐这些专用灶具、搜罗来每日最新鲜的海產,已近乎竭泽而渔。”
“实在是再无余力去做那表面文章了,让二位公子见笑了。”
崔谨拱手一礼,姿態放得极低,那份怀才不遇的落魄感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李征在一旁看的眼角直抽搐,这崔子慎简直就是天生的戏精,若不是他知道是怎么回事,此时恐怕也已经信了崔谨的鬼话。
他努力压下想笑场的衝动,脸上立刻浮现出强烈的惋惜之色,捶了一下手心。
“暴殄天物!真是暴殄天物啊!如此美味,竟因这等俗事被埋没,实在可惜!”
他转向苏峻,语气变得热切起来:“子高兄!你乃本地人,深知此间情形,如此佳肴,若只因门面不起眼而明珠蒙尘,岂非天大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