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征强压下內心的波澜,目光锐利地盯著崔谨:“你可知我的人刚因胡人而死,他们可不分哪族人。
崔谨迎上李征的目光,丝毫没退让:“大人,小子知道,石勒此獠,豺狼心性,视人命如草芥!我等与其血仇不共戴天!”
他话锋一转,指向赵蛮:“但他与石勒绝非同类,他曾救过我,亦是石勒刀下苟活之人!”
“大人,诛杀豺狼,天经地义!但若因仇视豺狼而迁怒於不同种类的羔羊,岂是智举?”
李征有些讚赏地多看了崔谨两眼,此人口才极佳,心思縝密,大族出身此刻却能为一个匈奴奴隶求情,是个可造之材。
他这才將目光投向被按在地上的赵蛮,这壮汉身材高大,眼神虽然带著野性,但此刻更多的是恐惧和恳求,他確实像个憨直的被压迫者。
“放开他。”李征下令道。
士兵们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鬆开了手。
赵蛮连忙爬起来,扑通一声跪在李征面前,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谢大人不杀之恩!谢大人不杀之恩!”
李征看了眼四周,周围士兵们的脸上仍有疑虑和不忿,以及对胡人的排斥。
张武上前一步,低声劝道:“主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此胡奴留在营中,恐生祸端。
李征知道暂时不能把赵蛮跟其他人放在一起,也知道此刻必须安抚军心。
他环视四周,声音陡然提高。
“诸位兄弟!”
“我知道你们心中的悲愤!我知道倒下的兄弟中可能有你们的亲人,朋友。这血仇,必以那些胡骑的血来偿,此誓,天地共鉴!”
他指向赵蛮,又指向难民:“但是,看看他!再看看他们!”
“他赵蛮虽是胡人,却也是被胡骑劫掠的可怜人,和我们救回的这些晋人同胞一样,都是乱世刀俎下的鱼肉!”
李征的声音愈发激昂:
“我们该恨的,是那些举起屠刀、肆意掠夺的豺狼!而不是那些和我们一样,在豺狼爪牙下挣扎求生的同类!”
“血的顏色,可分胡晋?苦的滋味,可分贵贱?生的渴望,可分族群?”
“若只因他生为胡人,便將他视为胡骑同党,欲杀之而后快,这与胡骑滥杀无辜的行径,本质上有何区別?”
他最后看向赵蛮,语气斩钉截铁:“从今日起,你便跟在我身边,做我的亲卫!”
“用你的忠诚和勇力,证明你与其他只会劫掠的胡人不同!在我这里,只论行跡善恶,不分血脉出身!你可愿意?”
赵蛮激动得泪流满面,重重磕头:“愿意!赵蛮愿为大人效死!天神在上,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李征又將目光转向崔谨:“你如果愿意,明日起可隨我身边做事。
崔谨眼中精光一闪,拱手作揖:“谢大人!”
李征这番话语,如同惊雷,响在每个人心头。
特別是那句,“这与胡骑滥杀无辜的行径,本质上有何区別?!”和“只论行跡善恶,不分血脉出身!”
士兵们脸上的激愤被震撼和沉思取代,许多人低下了头。
张武最终长嘆一声:“主上仁德,洞察深远。张武受教了。但为主上安危计,请让冯青也隨侍左右。” 虽然赵蛮不像装的,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张武的提议正中李征下怀,李征点头道:“可,冯青,你亦隨我左右。”
冯青肃然抱拳:“冯青领命!必护主上周全!”
自从预言应验后奉李征为主,冯青就一直担忧李征因记恨之前的矛盾报復他,现李征亲口答应他当亲卫,这让冯青总算鬆了口气。
人群边缘,一直隱藏在流民队伍中的徐丰眼中闪烁精光,激动得手指微颤。
他低声自语:“只论行跡善恶,不分血脉出身!此等胸襟气魄!此等聚人之道!此乃真主之相!乱世將至,天赐真主啊!”
夜色渐深,营地经过整顿,终於恢復了平静,篝火点点。
李征回到自己简陋的帐篷,赵蛮如同铁塔般守在门口,冯青则按刀侍立一旁。
这时,徐丰整理了一下衣冠,神情肃穆地走到帐前,对著赵蛮和冯青深深一揖:“烦请通稟大人,流民徐丰,有事求见。”
赵蛮看向冯青,冯青皱眉,正要询问,帐篷內便传来李征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李征坐直身子,心里嘀咕著:“这架势,还真有点主公的样子了!”
徐丰掀帘而入,一进帐篷,二话不说,对著李征纳头便拜:“明公在上!流民徐丰,观明公久矣!”
“明公临危不惧,仁德爱民,更兼有包藏宇內、不分族类之宏大气魄!此等明主,丰生平仅见!”
“丰虽不才,愿倾尽所能,奉明公为主!效犬马之劳!”
李征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和效忠弄得一愣,不过他对这个文士打扮的青年有些印象,他是从鄴城破时就默默跟在流民队伍中的人,总是低著头,不显山不露水。
李征有点好奇,按常理来说,那群流民就算要表忠心,也应该是“预言”成真后才对
“你为何不在预言成真后来?”李征问道。
“我追隨明公,不为预言,只因明公当日说出不久后胡人会南下祸乱中原。今日更见明公胸襟,令丰敬佩不已。”
李征眼前一亮,他在刚穿越那晚確实预言了两件事,徐丰显然不是被迷信裹挟的愚民,他是真正透过现象,看到了胡人南侵的必然性!
想到这他赶忙上前拉徐丰入座:“先生何以见得?”
徐丰端正坐下,神色肃穆:“王室內耗,国家元气殆尽,自贾后乱政开始,诸王轮番把持朝政,互相攻伐,洛阳更是几度易手,中原之地尽成焦土。”
“甲兵之力,尽耗於同室操戈,府库之財,悉填於战乱兵灾!朝廷威望扫地,州郡离心离德,百姓流离失所,此乃国本动摇,根基尽毁之象!胡虏焉能不生覬覦之心?”
“胡骑南下已成必然!其祸之烈,恐將远超汉末黄巾之乱!”
李征讚赏地点点头,现在大部分人都没把胡人当回事,王室更是急著拉胡人之兵入中原接著內斗。
这人在没有后世上帝视角的情况下竟看出这么多,见识確实不凡。
“先生所言极是,可有应对之策?”
徐丰拱手:“丰不才,虽看清局势,却无良策,更不擅军务谋略,只对钱粮调度,户籍管理,安民抚眾等庶务略知一二。”
“先生所擅长,正是我所需,眼下这数百人,內有人心浮动之忧,外有强匪环伺之患。此去青州遥远,资源有限,该如何做?还望先生赐教。”
徐丰眼中精光一闪,这正是他等待的时机!他离席,再次对著李征郑重一揖。
“丰以为,若整顿此局,当务之急需从四点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