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征沉默片刻，再次推辞：“华坞主，此礼太重！我受之有愧。此间基业乃华氏数代心血，我岂能”
“仙长！”华盛打断李征，语气恳切，“乱世之中，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仙长说胡骑即將祸乱中原，此坞堡若无强者庇护，覆灭只在旦夕！”
“华某並非献堡，而是求附！求仙长庇护我等！这些身家財物，本就该由强者支配！仙长若再推辞，便是瞧不起华某，不愿接纳我等了！”他作势欲跪。
李征连忙扶住他。看著华盛眼中那份孤注一掷的决绝，再看看一旁神色复杂的华康。
他明白，华盛所虑是对的，这里不久后必成战乱之地。今日若不接下，不仅寒了人心，更可能埋下悲剧的种子。
他深吸一口气，接过了册子和那叠身契。
“好！既然坞主信我，我便接下这份重託！”李征的声音沉稳下来。
“只是，我行事自有规矩。坞主既言这些人皆归我所有，无论兵民匠奴，身契在此，我如何处置，坞主可无怨言？”
华盛心中一凛，不知李征何意，但箭在弦上，只得应道：“既奉仙长为主，自当任凭仙长处置！华某绝无怨言！”
李征点头：“好！那麻烦坞主將堡內所有人集中到演武场，我有话要说！”
鐺！鐺！鐺！
三声锣响。
许多坞堡民、士兵、匠人、奴僕听到锣声，纷纷向演武场赶来，不多时，便聚满了人。
看到李征站在土台上，华盛父子则站在身后，投来好奇的目光。
李征环视眾人，高高举起手中那厚厚一叠麻纸身契，声音清晰地传遍广场：“华坞主已將此坞堡所有，连同诸位的身契，尽数交予我手！”
此言一出，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奴僕们眼中露出迷茫，士兵和自由民们也面面相覷，不知这位“仙长”要做什么。
李征的目光扫过那些衣衫襤褸、面露迷茫的奴僕，朗声道：“从今日起，凡我李征治下，再无奴婢贱籍！”
他从怀中掏出火折，迎风一晃，火苗燃起！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李征毫不犹豫地將那叠代表著人身束缚契约凑到了火苗上！
麻纸易燃，火舌瞬间舔舐而上，迅速蔓延！
“不！！仙长！”华盛失声惊呼，下意识想衝上去，却被华康死死拉住。
华康看著那跳跃的火焰，眼中也充满了难以置信，喃喃道：“他他疯了？！”
火光在李征手中跳跃，映照著他年轻却无比坚毅的脸庞，纸张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从今往后，尔等皆是自由之身！”李征的声音洪亮，“与我李征同行者，皆为兄弟姊妹！凭本事吃饭，凭功劳立足！耕者有其田，劳者得其食！”
“此去青州，前路艰险，愿与我同舟共济者，留下！愿另寻他路者，我赠盘缠离去，绝不阻拦！”
火焰吞噬了最后一张身契，化作片片飞灰，隨风飘散。
片刻的死寂之后，广场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喊！那些原本是奴僕的人，许多人先是呆滯，隨即是巨大的狂喜，他们扑倒在地，对著李征的方向疯狂磕头，痛哭流涕。
“仙长慈悲！” “仙长慈悲啊！”
“我等愿跟隨仙长！”
自由民和士兵们也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幕震撼了，他们看向李征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狂热和归属感！
华氏坞堡，在这一刻，人心彻底归附於李征！
华盛此刻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嘆息，隨即也对著李征深深一揖。
他知道，现在开始他彻底失去了对坞堡的控制，但换来的，或许是一个难以想像的未来。
经过三日整顿，庞大的队伍离开了坞堡，踏上了东去青州的漫漫长路。
队伍庞大，輜重繁多，行进速度缓慢。李征深知目標太大，极易引来覬覦，命令卢平率领一组五人充当巡逻队，作为队伍的眼睛，前出十里，侦察敌情，警戒四方。
起初两日，还算平静，队伍沿著山麓河谷谨慎前行，避开大路。
但在第三天的时候，卢平的巡逻小队被隱藏在暗处的一队马匪盯上了。
那是一支人数约莫七八十人的马匪！他们装束杂乱，披著抢来的破旧皮甲或布袍，但个个身形剽悍，眼神凶戾如狼。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頜下微须的壮汉，虽穿著粗陋的羯族短袍，眉宇间却藏著一股与寻常马匪不同的狠厉与精明。
他见卢平小队，眼中先闪过一丝警惕，隨即爆发出嗜血的兴奋，用带著羯语口音的汉话低吼：“晋狗斥候！是大队的前哨？抓住他们，探探底细！”
他手中铁矛一挥，数十骑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狂啸著衝杀过来！
“散开跑！”卢平看到一队骑兵奔来，目眥欲裂，大声喊道，“骑兵快回去报信，有马匪！”
队伍中唯一的骑兵挥鞭而去，但没跑多远就被一支箭矢射落马下，快马疾驰而去，拋下主人独自逃跑。
但这群马匪本就是亡命之徒，悍勇异常，且骑兵对步兵本就占尽优势，很快，巡逻小队四人全部被捉。
卢平身中数刀，浑身浴血，被两名凶悍的马匪死死按在地上。
首领勒马驻足，走到一个受伤被俘、嚇得浑身发抖的年轻斥候面前，用生硬却清晰的汉话问道：“说！你们的大队在哪？有多少人？带了什么东西？”
那年轻斥候早已被马匪的凶残嚇破了胆，牙齿打颤，带著哭腔喊道：“別杀我！我说！大队就在西边二十里外的河谷扎营！人…人很多，有好几百，有兵有民，还有好多车…装著粮食和东西…还有…还有个『仙长』…”
“仙长？”首领皱了皱眉，隨即嗤笑一声，伸手拍了拍那斥候的脸，动作粗鲁又带著轻蔑：“你们晋人就会搞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几百人？带了粮食？”他眼中瞬间燃起贪婪的光。
“呸！胡奴！仙长定会剥你的皮！”卢平被按在地上，挣扎著怒吼，血沫从嘴角涌出。
首领转头看了卢平一眼，没动怒，只是对身边的马匪摆了摆手：“聒噪，都杀了。”
旁边两个马匪立刻抽出弯刀，一刀砍断了那泄密斥候的脖子，隨即又走向卢平，卢平死死瞪著马匪首领，骂声不绝，最终被一刀刺穿了胸膛，眼中还残留著不甘。
“石勒，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一名马匪问道。
石勒看了眼西方，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我们去会会那个『仙长』，看看他是不是好啃的肥羊。”
“对面有几百人，我们人太少，未必吃得下！”另一名马匪提醒道。
“无妨，把前几天抓来准备卖掉的奴隶全都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