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既定,整个一辅厂立刻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陈大山亲自上手,选用特种焊条,採用最小电流和极快手速,小心翼翼地在那些磨损的齿轮齿牙表面进行堆焊。
整个过程必须精准控制热量输入,防止齿轮本体退火变形,每一个焊点都如同绣般谨慎。
林京山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著,同时手脚麻利地给师傅打下手,递工具、清理焊渣、用石布包裹齿轮非焊接区域防止热影响。
在【熟能生巧】和【敏而好学】两种天赋加持下,每一处细节处理都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
这不仅仅是修机器,更是一堂顶尖的、融合了多工种知识的综合实践课!
整整两个小时,堆焊才堪堪完成。
接下来,最关键,也是最考验手艺的一步,就是等待齿轮自然冷却后,手工修磨出全新的精准齿形。
这一步,远非看似那么简单。
即便放在后世,数控工具机都未必能够胜任如此精细的作业。
一切都得靠老师傅的一双手和几十年积累的经验,以及如尺如炬的眼力。
整个四九城,掌握这般手艺的人屈指可数,他们已经不再仅仅是技工,而是堪称国手的存在。
恰好,陈大山就是其中之一!
“师傅,要不要歇一会儿?”
林京山看著自己师傅斑白鬢角的汗珠,有些心疼。
“不用,一气干完!”陈大山摇了摇头,语气执拗,“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他的这份专注与执著,透著一股令人肃然起敬的工匠精神,一辅厂上下无人不为之嘆服!
当已经冷却的齿轮固定好后,陈大山屏气凝神,静立齿轮前,仿佛如老僧入定,进入了某种忘我的状態。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开始吧!”
首先,他拿著游標卡尺和样板尺反覆比划、计算,在心中构建出齿形的三维模型。
然后,用一把精致小巧的什锦銼,精心雕琢,仿佛那並不是工件,而是一件艺术品。
厂里並没有先进的测量仪器,所有操作,全靠陈大山一双经验丰富的眼睛和一双稳如磐石的大手。
“沙沙沙”
陈大山的手腕极稳,下挫的角度、力道也拿捏的恰到好处。
每一次推銼,都仿佛经过最精密的计算,多余的焊肉如粉般均匀洒落,逐渐勾勒出齿形的轮廓。
在这个过程中,他不断用红丹粉涂抹在配对齿轮上,进行嚙合,查看接触斑点,然后在进行微调。
“这里,高点,再刮掉三丝”
“这个面,接触面积不够,再往里走一点”
“侧隙有点大,得把这个齿腹再修鼓一点”
一边推銼,陈大山的嘴里还喃喃自语,报出的每一组数据都精確到丝米。
周围的技术员都看傻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技术的范畴,更像是一种艺术,一种人机合一的境界!
林京山內心更是震撼到无以復加!
【敏而好学】天赋让他更能体会到师傅每一个动作里蕴含的极致经验和控制力!
他之前那点加工精度,在师傅这鬼斧神工般的手艺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此刻,他终於深刻理解了什么叫做大国工匠,什么叫做技,近乎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整个车间的人都围在不远处,没有一个人离开,全部紧张地看著陈大山一个人的表演。
终於,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陈大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先是用煤油仔细地清洗掉齿轮上所有的金属碎屑和油污,然后拿著放大镜,对著光,一寸寸地检查每一个修磨过的齿面。
“行了,装上试试。”
陈大山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带著疲惫却自信的笑容。
“好了?”
“嗯,可以了。”
李厂长一听,顿时喜上眉梢,立刻让张师傅带人將修復好的齿轮重新安装回工具机內部。
一个多小时后——
“试车!”
隨著指令发出,电机启动,传动系统开始缓慢运转。
“嗡——” 这一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到底能不能成,就看修復的齿轮能不能抗住设备负荷?会不会再次打齿了!
隨著速度逐步提升,齿轮箱传出平稳而均匀的运转声,没有异响噪音,没有不规则运动,各部位运行流畅,进给机构响应准確。
“成了!!!”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太好了!!”
“陈师傅!神了!您真是神了!”
车间里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和掌声!
李明厂长更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紧紧握住陈大山满是油污的手,语无伦次:“老陈!救了命了!真是救了命了!”
陈大山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接过徒弟递过来的毛巾擦了一把汗。
又经过半个小时的带负载试运行和精度检测,虽然噪音比新机器时稍大一些,但完全满足加工要求!
这批紧急任务,稳了!
“陈师傅,太感谢了!”
“您可是救了我们一辅厂,今晚必须留下,厂里小食堂,我必须好好敬您几杯!”
盛情难却,而且將近一天没吃东西了,陈大山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那我们师徒二人就不客气了。”
“哪儿的话,是我们应该感谢您二位的慷慨相助!”
一辅厂的小食堂虽然比不得总厂,但饭菜也是极其丰盛,现场气氛更是热烈无比,李厂长和老张等人轮番敬酒,对陈大山的技术讚不绝口,就连林京山都捞到一个青年才俊的名头。
宴席结束,嘎斯吉普车將师徒二人送回三机械厂时,天色早已黑透。
“师傅,我骑车带您回去。”
陈大山也没推辞,喝了点酒,又劳累一天,確实有些疲乏。
自行车碾过路面,冷风颳在脸上有些刺人,陈大山被风一激,酒意顿时醒了大半,忽然开口道:“山子啊,今天你那个想法,很好!”
“脑子活,敢想!这点比很多老师傅都强!以后一定要保持住!”
“但手上的功夫,还得下苦功夫练,不然可就成『嘴上功夫假把式』了,明白吗?”
“哎!师傅,我记住了!”
林京山郑重点头,经过今天这一幕,他对“技术”二字已经有了更深的理解和敬畏。
回到师傅家,师娘和陈灵都还没睡,在等著他们。
陈大山下了车,只丟下一句“修好了”,便洗漱休息去了。
林京山推著自行车,看著站在门口,小嘴微微撅著的陈灵,心里咯噔一下:“糟糕,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灵儿”他忙上前解释,“今天情况特殊,一辅厂设备突发故障,特別紧急,师傅被点名去修,我也跟著帮忙,一直忙到现在才结束”
陈灵其实也猜到了个大概,但被放了鸽子,心里总归是有点小情绪,故意扭过头不看他。
林京山眼珠一转,故技重施,像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米老鼠奶,悄悄塞进她手心里。
“別生气啦,看我给你带什么了?忙的时候一直想著你呢”
“真的?”
陈灵接过,剥开一颗含进嘴里,甜意荡漾,心里的那点不快很快就消散了。
“真的!比真金还真!”
林京山赶紧保证,“不信你问师傅,干活的时候我还跟他说,中午约了你吃饭呢。”
“结果你猜师傅怎么说?”
“我爹怎么说的?”
“师傅板著脸训我:我姑娘都快二十了,咋就跟你处两天对象,还能把自己饿死不成?”
“咯咯”
看林京山学的惟妙惟肖,陈灵笑的直不起腰,“你瞎说,我爹才不会这么讲,肯定是你瞎编的!”
“真是师傅原话,不信你回去问他!”
林京山面不改色继续逗她。
“好啦好啦这次就原谅你吧。”陈灵收敛笑容,朝他摆摆手,“快回去休息吧,你也累了一天了。”
“哎!好,明早还是老时间,我等你!”
林京山笑著应下,便將师傅的自行车交还给了陈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