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坤寧宫內的烛火依旧明亮。
在得到朱璉毫无保留的支持后,赵桓並没有沉浸在温情之中。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爭分夺秒,將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都利用起来。
他郑重地看著朱璉,沉声道:“梓童,朕信你,更需要你的帮助。这场仗,不只是朕和李纲在城头上的仗,也是你的仗,大宋每一个人的仗。”
“臣妾?”朱璉有些讶异。
她虽深明大义,但毕竟是久居深宫的女子,从未想过自己能与“国战”这种宏大的事情联繫在一起。
她能做的,似乎只有在后宫为丈夫祈福,管理好內宫,不让他分心。
“是的,就是你。”赵桓的眼神异常严肃,他知道,要彻底改变这个时代的局限,就必须打破那些陈规陋习,包括將女性完全禁錮於后宅的传统。
“自古以来,后宫不得干政,但现在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朕接下来要交给你三件事,这三件事,对守住东京,同样至关重要!”
朱璉见丈夫神情凝重,不似玩笑,也立刻收敛心神,正色道:“请官家吩咐,臣妾万死不辞。”
赵桓点点头,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安抚宗室。父皇南逃,带走的只是他最亲近的宠臣和一小部分宗亲,皇城之內,还留有大量的赵氏族人。这些人如今必定人心惶惶,惶惶不可终日。他们或暗中联络,准备南下追隨父皇;或散布悲观言论,动摇人心。这些人,是潜在的巨大隱患。”
“朕要你以皇后的名义,召集所有留在京中的宗室女眷,告诉她们,朕已立誓与东京共存亡!
从今日起,临阵脱逃者,以叛国论处,朕会毫不留情地收回他们的一切封號、爵位、田產!
但凡留下来与国同休戚者,战后论功,朕必加倍偿之!”
“你要让她们知道,跑,就是死路一条,还会背上千古骂名;
留下来死战,才有活路,才有无上荣光!
你要用女人的方式,去稳住她们,通过她们去稳住她们背后的整个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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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璉心头一震,她立刻明白了赵桓的用意。
这一手,与在朝堂上对付那帮投降派文官如出一辙——断其退路,许以重利,逼他们和自己绑在同一辆战车上!
而由她这个皇后出面,去处理宗室內部的事务,名正言顺,又能避免赵桓亲自下场可能引发的“不念亲情”的非议。
“臣妾明白!”朱璉重重点头,將此事牢牢记在心里。
“第二,”赵桓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愈发低沉,“筹集军资!”
“守城,打的是人,更是钱粮!我们的国库,早已被父皇的石纲和无数的贪官污吏蛀空了,如今更是被他捲走了大半。光靠朝廷剩下的这点家底,撑不了多久。”
“但是,这东京城里,並不缺钱!”赵桓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那些勛贵、巨商、高官显宦,甚至是寺庙道观,哪一个不是富得流油?国难当头,他们休想置身事外!”
“朕若直接下旨强征,必然激起巨大的反弹,甚至可能引发內乱。所以,这件事,也需要你来出面。”
“朕要你,以皇后的名义,拿出你坤寧宫所有的金银首饰,捐为军资!
然后,你要发动后宫所有嬪妃、宗室女眷,一起捐献!朕相信,在你的带头下,在如今这种大势之下,那些文武百官的誥命夫人们,那些富商大贾的女眷们,谁敢不从?谁敢哭穷?”
“这是阳谋!朕要用你的名义,用道德和舆论去打开他们的钱袋子!朕要让『捐资报国』成为东京城內唯一正確的风尚!
谁捐得多,谁就是忠臣,谁一毛不拔,谁就是国贼!” 朱璉听得心驰神摇,她从未想过,后宫妇人之间那些攀比斗富的手段,竟然能用在如此宏大的“国战”之上!
以她皇后的身份带头,后宫嬪妃跟上,宗室女眷响应,再到满朝文官家眷一层层压下去,这股力量,足以撬动整个京城的財富!
“官家圣明!”朱璉的眼中异彩连连,“臣妾明日便將凤冠都熔了,以为表率!”
“凤冠倒不必。”赵桓笑了笑,握住她的手,“你是朕的皇后,是大宋的国母,体面还是要的,但姿態,一定要做足!”
他接著伸出了第三根手指,表情变得无比肃穆。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救治伤员,稳定民心!”
“大战一起,城中必然伤兵满营,流民遍地。若处置不当,伤兵得不到救治,怨气横生;流民衣食无著,则会沦为盗匪,从內部瓦解我们的城防。自古以来,坚城往往不是被从外部攻破,而是从內部崩溃的。”
“朕要你,在后宫组织一支『女医疗队』!將宫中懂得医理的宫女、女官都组织起来,学习包扎、止血、护理之法!同时,招募城中所有医馆的医者和民间懂医术的女子,由你统一调度!”
“朕会在皇城边上,划出一片区域,建立伤兵营。朕要你亲自带著你的医疗队,去救治那些为国奋战的伤兵!让他们知道,在他们流血牺牲的时候,他们的国母,就在他们身边!”
“同时,你要以皇后的名义,在城中设立粥棚,收容流民,但不是白白賑济,而是以工代賑!”
赵桓的声音变得鏗鏘有力:
“白白施粥,只会养出坐等亡国的懒汉,更会引来无数是非爭端。
朕要让每一个活在东京城里的人,都为守住这座城出一份力!有手有脚,便不能白食!”
“李纲的缮防、清野之策,需要海量的人手,这,就是他们的『工』!
青壮男子,可以去加固城墙,挖掘壕沟,搬运礌石滚木;
妇孺老弱,也不能閒著,可以拆解旧衣,搓制绳索;
可以为將士们缝补衣物,纳制军鞋;
甚至可以磨製石弹,削制竹枪!
你设立的粥棚,便是发给他们工钱的地方!
每做完一日的工,便可凭官府发放的『工牌』,领取一份足以果腹的米粥和两个炊饼。
如此,既能活其性命,又能激其心志,更能让所有流民都井然有序,受我等节制!”
“如此一来,”赵桓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这数万乃至十数万因清野而入城的灾民,便不再是嗷嗷待哺的负担,而是我们守城最庞大的人力!他们亲手修筑的城墙,亲手打造的兵器,会让他们与这座城的命运紧紧相连。保卫东京,便是在保卫他们自己用汗水换来的生机!稳住他们,就是稳住东京的根基!”
赵桓看著朱璉,一字一顿地说道:“梓童,朕的战场在城楼之上,在刀光剑影之中;而你的战场,就在这宫墙之內,在万家灯火之间!你要做的,就是替朕守好这大后方,让朕,让所有在前线奋战的將士,没有后顾之忧!”
朱璉怔怔地听著,心中早已是波涛汹涌,热血沸腾。
她一直以为,自己能做的,只是一个贤良淑德的皇后。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她的丈夫,要她做的是一位能与他並肩,共挽山河的战友!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庇护在羽翼之下的女子,她將拥有自己的战场,自己的使命!
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与豪情,在她的胸中激盪。
她对著赵桓深深地一拜。
“臣妾,朱璉,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