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姜愚见事已至此,无奈长叹一声,身形仿佛又佝偻了几分。他抬手抹去脸上泪痕,走上前朝项思籍深深一揖。
其余老人亦跟在他身后,一同拜下。
“老朽空活七十余载。垂髫之年随族人逃亡至此,故国景象早已日渐模糊。我西楚能出公子这般人物,实乃我西楚之大幸!”
姜愚抬起头,目光恳切地望向项思籍,“公子心系西楚复国大业,从词中便可听出忧思难忘、夙夜兴叹之情。只是此事关乎全族存续,干系重大。老朽尚需与村中诸位耆老细细商议。公子请先安心歇息,待明日一早,老朽必定给出答复。”
芈华这时也走了过来,“项大哥,我看他们也不欢迎你们,不如还是随我回有熊村吧!”
姜泥尚未从悲戚中缓过神来,只迷茫地望着项思籍的背影。
姜愚一听芈华之言,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呵斥道:“公主与项公子奔波整日,如今总算是归家。此事与你何干!还不快陪项公子先去歇着?”
说罢,他唤来身旁一位老妪,嘱咐其将项思籍等人妥善安顿,随即又将目光投向项思籍。
项思籍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我与芈华兄弟倒无妨。将公主安顿好便是。
于是便在那老妪的引导下,回到了暂住的客房。
姜泥起初还不愿与项思籍分别,项思籍无奈的摸了摸姜泥的小脑袋瓜,
眼中既有怜惜,亦含宠溺。“听话,明早我们一同离开。到时,给你一个惊喜。”
姜泥这才安心随老妪离去。
回到房中,芈华不大开心的说道,“项大哥,那村长一看就不是善茬。咱们明天还是早早走人为妙。”
“嗯。”
项思籍默默颔首,和衣躺下。他闭目凝神,眼前浮现系统猩红字体的提示
‘城镇中心正在展开,预计剩余时间还有6小时。’
心中不免期待。待到明日清晨便该建成了。
扭头看看芈华,这个憨货此时已经鼾声震天,不禁无奈的摇摇头,随即也闭目养神。
此刻,姜家村祠堂内却已经吵翻了天。
村中的顶梁柱们去而复返,围坐在村长与一众耆老身边,喧嚷之声几乎要将屋顶掀翻,吵得姜愚的胡须都微微颤动。
他深吸一口手中的旱烟,满足地喷出一团浓雾,咳嗽两声,将烟锅在桌沿轻轻磕了磕。
“都别吵了!”
洪钟般的声音骤然压下所有嘈杂。祠堂内顿时一静,所有人都望向村长。
“总该得有个章程的”姜愚沉默片刻,开口道,“诸位叔伯,有何想法?”
“还要什么章程?那小子一看就是个催命符,摆明了要拉着全族去送死!”
村老们还没开口,就被底下一个气势汹汹的壮汉起身打断。
此言一出,在座的各家主事人立刻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附和,一边力劝村长与耆老们明日便将外人送走,无人愿拿全族的性命去填那复国的无底深渊。
“肃静!”
一位须发皆白的村老拄杖起身,沉声喝止,待声浪稍平,他朝姜愚拱手,
“我等虽是姜姓血脉,然在此岛落地生根已历数代,当年逃亡至此,本就是被夺嫡成功的旁系所驱逐而来的,如今的西楚与我等早已算不上一家”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姜愚沉默地吞吐着烟雾,缭绕的烟气模糊了他的面容。
那村老扫视了一眼堂下众人,缓缓道,“依老朽看,公主可以留下。这也算是尽了我等同根同源的一点心意,于情于理也说得过去。至于那项家小子”
他话语微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黯然,“便让他从哪来回哪去吧。这复国之事…我姜家村,还是莫要随意掺和了。”
姜愚放下烟杆,喟然长叹:“哪有这般容易,我看那小公主的模样,怕是已经铁了心要跟着那项家小子走!”
“那便由她去!”另一位村老接口,言语冷硬,“我村也省得接下这烫手山芋。”
“看来也只能如此了。我姜家村,也算仁至义尽。”
姜愚挥臂驱散眼前烟雾,缓缓站起,沉声道。
众人拱手称是,彼此交换着眼神,随即陆续散去,身影没入祠堂外的沉沉夜色。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透彻,薄雾尚萦绕在村内的屋舍,
往常这个点儿家家户户早该燃起袅袅炊烟,此刻却静悄悄的
项思籍与芈华早已起身,姜泥也由一位妇人引着,来到了他们暂住的小院。
她早已换回了昨日那身简朴衣裳,发髻也重新梳过,虽然眼眶微红,神色却已平静许多。
不待他们用些早食,村长姜愚便带着几位村老与数名村中主事之人,来到了院门外。
“项公子,公主,芈华小友。”
姜愚拱手,脸上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平静,眼底却藏着难以抹去的复杂与疏离,
“昨夜老夫与村中耆老、各家主事商议至深夜。现下,便该给公子一个答复了。”
“村长请讲。”
项思籍神情不变,抬手抱拳还礼。
“公子大才,心系故国,老夫确实感到敬佩。公主此番能安然归来,全赖公子舍命相护,如此恩情我姜家村上下铭记!”
姜愚话语清晰,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味道,
“然,复国之事,干系太大,刀兵一起,便是万千性命相搏。我姜家村在此岛偏安已近百年,族人早已习惯耕织渔猎的平静日子老一辈人已经渐渐逝去,年轻一辈…唉,生于斯,长于斯至于那遥远故土实无多少牵挂。”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项思籍平静的脸,又落在姜泥身上,声音放的缓了些,却更显决绝之意,
“公主乃我姜氏嫡系血脉,若愿留下,村中必然奉若珍宝,保她一世安稳富足。此间田地屋舍,任她挑选,此为老夫,亦是全村之意。”
姜泥小脸煞白,抿紧嘴唇,摇摇头,手悄悄握住了项思籍的衣袖。
姜愚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只能暗叹一声,抬头看向项思籍,
“至于公子您您的志向,我姜家村实在是无力追随,亦不敢追随!为公子计,为我全村老少计,只能请公子另寻高明了。”
院门外,昨夜祠堂中那些主事人静静站着,虽无人出声,却已然表现出那无声的逐客令,他们目光复杂,有歉然,有躲闪,亦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芈华眉毛一拧,当即就要开口,却被项思籍抬手按下。
项思籍脸上并无太多意外或其他表情,只透露着一种了然的意味,他早知此事艰难,人心思安,本是常情,况且自己也没有指望些什么,来此一遭只为姜泥罢了。
“村长的意思,在下明白了。”
项思籍抱拳拱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人各有志,不可强求,既如此,我兄妹便不多叨扰了。”
“项大哥”姜泥抬头看他,却眼神坚定,早已无需多言。
项思籍对她微微一笑,转而向姜愚道:“至于公主的去留,当由她自己决断。”
姜愚看向姜泥,眼中仍存有一丝最后的期待。
姜泥松开项思籍的衣袖,向前一步,对着姜愚及诸位村老,盈盈一礼,声音清晰又平稳中带着一丝颤抖,
“姜泥先在此谢过村长与诸位长辈厚意!然,亡国之人,早已无家可安,所幸,我遇到了项大哥!在项大哥身边,他去何处,我便去何处。”
最后的期望落空,姜愚眼中闪过深深的惋惜,终是化为一声长叹,
“罢罢了既如此,老夫亦不强留。”
侧身让开道路,身后众人也随之分开。
“村中已备下些许干粮清水及公主的盥洗衣物,赠予三位路上所用,公主之后若有衣食住行上的要求,族中无所不允,山高水长,项公子保重!”
没有热情挽留也没有盛情饯别,只有这客气且疏远的送行。
项思籍不再多言,接过一旁村民默默递来的一个包裹,对姜愚等人略一颔首,便一手牵着姜泥,一手拍了拍芈华的肩膀。
“我们走!”
朝阳初升,将三人的影子拉长,穿过寂静的村中小道,两旁屋舍门窗紧闭,偶有缝隙中透出窥探的目光,旋即又快速隐去。
直至走出村口,踏上来时小径,都再无人出现相送。
姜泥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在晨光中安宁又陌生的村落,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随即转回头,握紧了项思籍的手。
芈华挠挠头,瓮声瓮气道,“项大哥,现在去哪儿?回有熊村吗?”
项思籍望向北方,目光似乎穿越了层层林野,落在了那片背山面海的平原之上。
嘴角微扬,眼中燃起一丝锐利而期待的光芒。
“不!去我们自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