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速度非常快,穿过一片茂密的櫟木林,耳边渐渐被轰隆的水声所充斥,空气也变得湿润。
对此,大伙都习以为常。
等到转过一个山角,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浩瀚巨河如同奔腾的黄色巨龙,闯入眼帘。
河面宽阔不下数十里,对岸山影模糊,浊黄的河水裹挟著泥沙、断木,甚至不知名巨兽的白骨,咆哮著、翻滚著向东奔涌而去。
其声势之浩大,足以让任何初见者心神震撼。
这便是沱水,后世称岷江,一条孕育文明也吞噬生命的古老河流。
走了十几里山路,又扛著沉重猎物,来到沱水,少年们也確实累了。
夔娃对於之前传令的紧急事情看起来也根本不上心,直接令眾人歇息。
十余名少年欢声应答,然后忙著用河水清洗伤口和血污,或掬水畅饮,或检查猎物捆绑是否牢固。
而夔娃自己则独自走到水边一块被冲刷得光滑的巨岩上坐下,望著面前浊浪滔天的河水,脸上爽朗豪迈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复杂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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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他眼神飘忽,仿佛透过了时光的迷雾。
“哎”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消散在水汽风中。
他並非纯粹的十六岁蛮荒少年。
前世,他名何安,生於蜀地閬州,毕业后专研古蜀文明,尤痴迷三星堆遗蹟。
犹记得那日,他正试图拼接那株破碎青铜神树残件,比对金箔面具纹路时…忽有电流窜过,或是触动了什么未知的机制,眼前金光爆闪,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已是混沌一片,感知被困於温暖羊水之中…陷入胎迷…
待到呱呱坠地,睁眼所见已是这蛮荒世界,至今已十六载春秋寒暑。
他此身之父乃瞿山部落酋长,因生於瞿山,长於瞿山,便以山为名,唤作瞿山。
而他出生之时,据母亲何姜所言,天现异光,落入部落圣坛。
其父大悦,认为此子必兴部落,又感念脚下土地养育之恩,便不再沿用部落常见的“虎”、“豹”、“石”等俗名,破例以地为其命名——瞿上。
是以名为地,以地为名。
从前这里只有瞿山部落,而如今,因他之故,这片土地开始被更正式地称为“瞿上”之地。
这个名字在他看来太重了,因此一般都不怎么使用。
作为专业研究者,“瞿上”这个大名代表著什么,他太清楚了。
生怕有莫测因果。
所以多用小名和乳名。
这十六年来,隨著年岁增长,身体发育,让前世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不断涌出,越来越清晰。
当然一同涌出的还有他的金手指——青铜神树。
记忆恢復的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不就是他修復拼接的那个青铜神树嘛,没想到居然会是让他出现在大荒的罪魁。
两世记忆交融,他根据周遭环境、部落传说以及与偶尔远行换盐的族人带回的支离信息相互印证,大概推测出,若是此地若真的是上古时代,那时间线大致处於上古夏王朝末期。
之所以要加个前提若是』,完全是因为此界的环境过於恐怖。
他更相信这只是与他所知道的歷史有一些似是而非的重合的一个世界。
毕竟华夏歷史就算再古老,上古时期的大山大河再巍峨,也不可能出现什么这么神话中的景象。
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蛮荒时代,如他不久前杀掉的彘王和当康一样,神灵异兽並非虚妄。
不过也正是有这些异兽的帮助,从他五岁开始打熬身体开始,才能一直都走在同龄人的前面。
每一次他杀掉的人和兽,青铜神树都会主动出现汲取灵性』。
万物有灵,一切的灵性对於青铜神树来说都是可用的补品,而它在吸收祭祀的灵性之后,也会反补他一些东西。
也正是靠著青铜神树的帮助,他才能在十一年间,毫无瓶颈的走过炼皮,蕴骨、汞血、龙筋这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走不完的凡俗筑基之路。
所以说,他也是开掛的。
当然,这只是自嘲,別人真要如此说,他可不认。
而大荒筑基並不是后世那种源於道家,意为打下成仙的根基的意思,纯粹就是构筑身体基础。
此境无关玄妙神通,纯粹是打磨这具血肉皮囊,使其达到能够承载並开启后续启灵』的强度。
这是大荒万民在这得天独厚的环境中,都能接触到的、最原始也最普遍的修行起点。
当然比起这些,他主动修行,除了想要获得超凡脱俗的能力之外,更重要的其实是想要回家』。
回到他应该生活的时代,不过如今恐怕还做不到。
但这个世界有神,修行之路就是神圣之路,如果现在做不到,那么修行到神的层次,是不是能够回家呢?
瞿上不知道,但是他想试试
思绪如沱江水般奔腾汹涌,直到黑虎粗獷的嗓音传来:“夔娃,部落又有人来催了,大家歇得差不多了,日头偏西得厉害,该回了!”
瞿上猛地回过神来,眼中的迷茫与沧桑瞬间隱去,重新变回那个锐利沉稳的部落少年首领。
他深吸一口带著腥味的水气,朗声道:“好!回家!”
队伍再次启程,沿著沱水分叉的支流溯流而上,地势渐趋平缓。
翻过最后一道山樑,眼前的景象与身后原始苍茫的巨山形成鲜明对比。
虽然远称不上良田千顷、阡陌纵横,但山坡河谷间,已然可见一片片被精心清理出的土地,种植著耐旱的黍、粟以及一些本地特有的块茎作物。
一些部族老人和男子正挥舞著绑著磨製石铲的木棍,在田间劳作。
靠近聚居地的坡地上,更能看到成片的桑树林,一些妇女和半大的孩子正穿梭其间,採摘桑叶,或端著藤筐往家中的蚕室运送。
见狩猎队满载而归,沿途劳作的族人纷纷停下活计,惊讶而热情地打著招呼,笑语喧闐。
“呀,山崽子!好样的!猎了这么大个傢伙!”
“石奴,看来跟著少酋长没白跑!晚上让你阿母多煮肉。”
“虎娃,干得不错,快点把肉送回去,然后来地里帮忙!”
少年们兴奋地回应著家人的问候,炫耀著肩上的猎物。
瞿上也一路含笑点头,不时回应几句,亲和而无架子。
部族的人们看著他,眼神里对这位年轻但已显露出不凡手段和慷慨气度的少酋长充满了讚许与期待。
“少酋长下次进山,把我家那小子也带上吧!”
“跟著夔娃,有肉吃!”
“哈哈哈”
祥和、忙碌、充满生机的生活图景,直到队伍抵达部落聚居地大门时,才被打破。
所谓的大门,不过是两道粗木搭建的望楼和一道荆棘扎成的矮墙。
此刻,矮墙之外,却突兀地佇立几个身影。
为首一人,身形精悍,穿著染成暗红色的皮质胸甲,额头上用赭石顏料绘製著一根苍劲的柏枝图案。
这是周边区域共主柏灌部的图腾標记。
他身后跟著两名同样装扮的战士,眼神倨傲地扫视著进出部落的每一个人,像是在盘查又像是在记录。
这名柏灌使者已经来了两天,瞿上的父亲早就知道,但一直不见。
如今更是变本加厉的直接堵在门口细数部落有多少壮士,这让瞿山部落负责守卫的战士面露难色,却又不敢阻拦。
那使者见瞿上一行人归来,目光扫过他们肩上那显眼的彘王和当康血肉,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隨即大喇喇地迎了上来,丝毫没有在意瞿山部落眾人脸上的不豫之色,反而提高了音量:“瞿山的勇士们甚健!”
“正好,我王柏灌,承神命而治大荒,今有南边鱼鳧部不尊號令,掠我盐泉,正需各方勇士效力!”
“尔等部落,出壮丁一百五十,自备乾粮武器,三日后隨我前往王城集结!建功立业,正在此时!”
打猎归来的开心气氛瞬间凝固。
不过听在瞿上耳中,这柏灌使者趾高气扬的话语却在他心中激起了波澜。
柏灌!鱼鳧!
这两个名字让他再次確定了一些事情。
传说中的人物不再是史书竹简上冰冷模糊的符號,而是活生生的、正在徵调他部落壮丁进行战爭的实体!
若瞿上不是前世详细了解过,都不知道,这两人都是古蜀传说中相继而起的王系。
开明王朝之前的迷雾时代,此刻竟活生生压境而来
但这份属於穿越者的惊愕,只在他眼中存在了短短一瞬,便被更深沉的冷静覆盖。
什么王不王的,他不在乎,此刻他只是瞿上,是这片土地的未来守护者,维护部族的利益高於一切。
於是,在那使者话音落下的瞬间,瞿上已踏步上前。
他的姿態並不张扬,却自有一股沉静如山的气势,恰好挡在了使者和狩猎队少年们之间。
“军事徵调,乃部落存续大事,依祖制,需稟明酋长,与诸老共议方可决断。”
他的声音清朗平稳,既不卑微也不倨傲,仿佛只是在陈述一项毋庸置疑的规矩。
“使者逕自下令,於规不合。如今天色已晚,部落有部落的规矩,不留外客。请使者明日再来,与我父详谈。”
说罢,他甚至不再多看那使者一眼,转身便示意黑虎等人送客,而他自己则径直走进部落大门。
这番应对,轻描淡写,却又滴水不漏,全然没將他这位柏灌王使者的权威放在眼里。
那使者何曾受过如此轻视,尤其还是来自一个半大少年?
一股邪火猛地窜起,將他那张跋扈的脸涨得通红。
“放肆!”使者厉喝一声,声音尖利,“黄口小儿,安敢藐视王命?!给我拿下,教教他什么是规矩!”
他身后两名同样身著暗红皮甲,额绘柏枝图腾的士卒闻令,脸上闪过狞笑,当即迈步上前,粗壮的手臂便朝瞿上抓来。
“谁敢动夔娃!”一旁的黒虎早已怒目圆睁,咆哮著挥动手中的石斧扑上去。
其他少年也立刻扔掉手中猎物围住三人,空气中瞬间充满了火药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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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源经?大荒天经载:“有柏灌之王,居瞿上之野,承蚕丛之祀,其纹苍枝,其兵锐利,然其星渐晦,如烬將熄。东南有鱼鳧氏,起於湔山,控盐泉,通於商,其纹玄鸟,其眾驍勇,新星灼灼,犯冲紫微。二部相爭,战於沱水之阴,林麓之野。柏灌驱彘王当康为前阵,声震山谷;鱼鳧唤鬼目雕鴞掠空袭,羽蔽天日。血染江河,骨积丘壑,三月不息,乃见王陨。”
註:“瞿上”:古蜀三星堆圣地名,《华阳国志明確记载“杜宇移治瞿上”。
柏灌、鱼鳧:蚕从之后,开明王朝之前的古蜀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