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元二年的春天,在蝉鸣与汗水中,以及春闱恩科的热闹中悄然而过。
夏收时,关中、河南的麦田里泛着金浪,农人弯下的脊背比往年似乎挺直了些。
水利修缮过后,有了灌溉的田亩,收成普遍增加了一到两成。
虽远谈不上丰足,却也让许多人家的碗里多了几口实实在在的饭食。
洛阳至长安的水泥直道,也终于在今年秋末全线贯通。
第一批试行的驿车,载着公文与少量商货,蹄声嘚嘚,车轮滚滚,将原先需要十馀日的路程缩短至四日。
消息传开,东西两市的商贾最先沸腾,计算着货运损耗的减少与周转的加快,眼里放出光来。
尽管筑路过程中积压的民怨尚未完全消散。
但随着实实在在的便利开始显现,反对的声音,也逐渐弱了下去,转为私下里的嘀咕。
同时,《靖元律疏》的草案,在朝堂上经过数轮激烈而不失体面的辩论后,也于腊月前终于定稿。
李琚御笔朱批,定于来年正月,正式颁行天下。
几乎同一时间,发往各道、各州选派司法官吏入京学习的诏令也随之发出。
政事堂偏厅里,贺知章、李泌等人开始忙着编篡律疏讲解与案例汇编,常常灯火彻夜。
此外,军官学校的首批学员已完成基础课业,转入战阵指挥与火器运用的实操。
薛延时常一身尘土从校场回来,向李琚禀报时,黝黑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满意。
相较之下,倒是综合学院依旧步履维艰。
虽有朝廷提待遇、许官职的激励,可真正应募的名士大儒仍寥寥无几。
学院内,算学、格物、农工等科的讲堂,多靠西域归来的那批年轻学子与匠师支撑。
他们讲起勾股定理、水利杠杆、作物轮种头头是道,却难免被暗中讥为“匠气”。
倒是长安城中一些贫寒书生、乃至略通文墨的商家子弟,闻风而动,悄悄打听入学门坎。
毕竟,对他们而言,这也是条不一样的出路。
不过,还是那句话,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李琚也没指望一口吃成一个胖子。
所以,他并不心急。
毕竟,教育是真正的百年大计,最是急不得。
此外,最隐秘的土地试点,也在河东绛州、晋州等地悄然铺开。
杨钊选派的人以“战后抚恤清查”为名,配合当地新上任的刺史,将大片无主官田登记造册。
并招募了大批流民与当地无地农户“承佃”,契约写明为“永佃权”,赋税比寻常民田低了足足两成。
起初,农户们还将信将疑。
一直到真金白银的契约按了手印,第一批贷发的粮种、农具到手,方知朝廷此次并非虚言。
当冬麦种下之时,那片曾经荒芜的土地上,竟也显出了稀稀落落的绿意。
当然,本地的几家残馀豪强,冷眼旁观之馀,也开始了紧锣密鼓的串联与打点。
而这一切,也如同无数条或明或暗的溪流,在靖元新朝的河道里奔涌、碰撞、迂回。
最终,朝着李琚设置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前行。
时光荏苒,靖元二年的冬雪复盖了长安城。
除夕宫宴,因着西南大捷的、新政初显成效的缘故,显得格外热闹。
李琚携杨氏姐妹和红袖,及一双儿女出席,接受百官朝贺。
至于含光殿里的李隆基,依旧“病体”未愈,未曾露面,只由高力士代受了礼。
宴席上丝竹悦耳,歌舞升平。
推杯换盏间,端的是一派中兴气象。
只有极少数敏锐之人,能察觉太子殿下笑容下的那一丝挥之不去的沉凝。
随后,冬去春来,靖元三年的脚步,伴着解冻的渭水与枝头的新芽,如期而至。
正月十六,《靖元律疏》正式颁行天下。
长安城各主要街口贴出告示,识字的书生大声念诵,百姓围拢倾听。
当听到“官吏贪赃满十贯者流”“豪强欺压良民夺产者罪加一等”等条款时,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低低的叫好声。
当然,也有人面露忧色,匆匆离去。
二月,综合学院在争议中勉强招收了第一批八百馀名正式生员。
这些生源,多为寒门或庶民子弟,年龄参差不齐。
开学那日,贺知章亲自主持仪式。
李琚亦微服前往,在讲堂外驻足片刻,看着那些或因紧张、或因兴奋而脸庞发红的年轻人,目光深远。
三月,春耕开始。
河东试点州的佃农们小心翼翼侍弄着属于自己的“永佃田”,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盼头。
水泥直道上,商队日渐绸密,车轮印在灰白色的路面上交织成网。
帝国机器在新政的润滑下,磨合着、运转着,虽时有杂音,却势头渐稳。
似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这个春意渐浓、人心渐安的三月末。
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晴空坠冰,砸碎了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含光殿传出消息,圣人李隆基,病危。
起初,只是寻常的春寒咳嗽,御医请脉后开了温补的方子。
李琚依例每日遣人问安,自己也隔三岔五前往探视。
而李隆基虽精神萎靡,但意识尚清,偶尔还能说几句话。
多是询问天气、宫苑花草,绝口不提朝政。
父子间依旧维持着那种淡漠而诡异的“和睦”。
直到三月廿五那日,李隆基午睡后忽然发起高烧,旋即昏迷不醒。
一时间,御医倾巢而出,针药并用。
却只见皇帝面色潮红转为蜡黄,呼吸渐微,脉搏时有时无,分明是油尽灯枯之兆。
高力士连滚爬爬赶到东宫报信时,老脸上已是涕泪纵横,话都说不利索。
“殿、殿下圣人怕是不行了御医说,也就这一两日的光景了”
东宫内,李琚正在与李林甫商议今年漕运增量的细节。
闻讯后,手中朱笔顿时“啪”地一声落在奏疏上,溅开一团墨迹。
他怔了一瞬,随即猛地站起身。
脸色却异常平静,只对李林甫道:“李相,政务稍缓,孤去含光殿一趟。”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向外走去。
李林甫忙起身相送,望着太子迅速远去的背影,老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位老臣历经三朝,深知李隆基若在此时驾崩,对已基本稳定的朝局而言,既可能是名正言顺完成权力交接的契机,也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微妙震荡。
毕竟,太子与圣人之间那笔旧帐,从来就未曾真正厘清过。
可惜,他一介外臣,这个时候,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缄默。
而另一边,李琚赶到含光殿时,殿内已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一种死亡逼近的压抑。
数名御医跪在榻前,面色惶然。
杨玉环也已闻讯赶来,正与几位后妃站在外间,皆是眼圈发红。
见到李琚,杨玉环上前一步,欲言又止,只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尖冰凉。
李琚拍拍她的手背,径直走入内室。
龙榻上,李隆基仰面躺着,双目紧闭,脸颊深深凹陷。
曾经威严的帝王之相,如今只剩下一层枯皮包裹着骨头。
他的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喉间偶尔发出细微的“嗬嗬”声,证明生命尚未完全离去。
李琚在榻前站定,静静地看着这个赋予自己生命,也曾带给他无数屈辱、恐惧、最终又被他亲手拉下神坛的父亲。
记忆中那个开元盛世时英武天纵、万国来朝的形象,与眼前这具行将就木的躯壳重叠。
竟让他心里生出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恨吗?
或许曾经有过。
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漠,以及此刻,看着生命最原始形态的衰亡时,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
他俯身,靠近李隆基耳边,低声唤道:“父皇。”
李隆基没有回应,只有那艰涩的呼吸声。
高力士在一旁哽咽道:“殿下,圣人昏迷前,曾曾喃喃念着‘十八郎’”
十八郎,是李琩的排行。
如今,李琩与李琦兄弟,依旧被软禁在宗正寺不见天日,而且是李隆基当年亲自下令软禁。
李琚点点头,目光微闪,却未置一词。
只是伸出手,轻轻替李隆基掖了掖被角。
动作生疏,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郑重。
“全力救治。”
片刻后,李琚直起身,对御医们吩咐道:“无论需要什么,直接到内库支取。”
“臣等遵命。”
御医们伏地领命,心中却暗自叫苦。
这分明是灯枯之象,药石罔效,如何全力?
但李琚却是未曾再言,而是径直出了含光殿。
随后,李隆基病危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遍宫禁,飞向朝堂。
忠王李亨、郢王李瑛、鄂王李瑶等皇子宗亲陆续赶到,皆被挡在外殿。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紧张、悲戚,以及眼底深处不易察觉的算计与徨恐。
李隆基若死,李琚继位便再无任何障碍。
但他们这些兄弟的地位,是否会随之变化?
朝臣们也很快得知,政事堂的值房里,气氛凝重。
李林甫端坐主位,杨钊、刘晏等人分坐两旁,皆无心处理公文。
他们在等待,等待含光殿最终的消息,也在心中飞速盘算着后续。
国丧礼仪、新帝登基、政局衔接、人心安抚千头万绪。
但此刻,所有的一切都系于那位躺在含光殿龙榻上的老人最后一口气。
李琚没有离开含光殿。
他命人搬来一张椅子,就坐在外间,处理必须即刻决断的紧急政务。
王胜往来传递文书,内侍们摒息静气,行走无声。
殿内只馀李琚翻动纸页、朱笔批阅的沙沙声。
以及里间隐约传来的、御医们压抑的商讨和器具碰撞声。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暮色降临,宫灯次第亮起,李隆基的病情没有丝毫起色,御医偷偷禀报,脉象已如游丝,随时可能断绝。
李琚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他走到殿门外廊下,春夜的寒风带着湿意扑面而来。
天空中阴云密布,不见星月。
远处宫阙的轮廓隐在黑暗中,唯有巡夜侍卫的灯笼如同漂浮的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