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酬功(1 / 1)

祭礼毕,已近午时。

大队人马返回皇城,直入承天门。

承天门前广场,文武百官、诸蕃使节、长安耆老代表早已按品序班列队等候。

阳光下,朱紫青绿,冠带如云,环佩铿锵,寂静无声中透着无比的庄严。

金辂车驾停稳,李琚稳步下车。礼乐声大作,编钟磬管齐鸣,奏《承和之乐》。

李亨作为代行皇帝职责的宗正寺卿、忠王,身着亲王冕服,立于两仪殿前丹陛之上。他手中捧着盛放太子金册、金宝的紫檀木盘。

李琚沿御道缓步而上,每一步都踏在礼乐节点之上。玄色冕服下摆轻扬,九旒玉珠在眼前微微晃动,隔绝了部分刺目的阳光,也让眼前盛大的仪式多了几分不真实的肃穆。

终于,他登上丹陛,立于李亨面前。

李亨深吸一口气,展开手中诏书,高声宣读。

其内容与前几日颁布的立太子诏大体相同,但在此情此景下,经由李亨之口在这万众瞩目的两仪殿前宣读,更具神圣的仪式感。

“立李琚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臣,领旨谢恩!”

李琚撩袍,郑重跪下,双手高举过顶。

李亨将沉甸甸的金册、金宝放入李琚手中。

入手冰凉沉重,却仿佛有千钧之重,那是储君的责任,是天下人的期望。

接过册宝,李琚再拜。

礼官高唱:“兴——”

李琚起身,面向广场上黑压压的百官与代表。

“参拜太子殿下——”

以李林甫、杨钊为首,文左武右,百官齐齐跪倒,行三跪九叩大礼:“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声浪如潮,席卷整个广场,直冲云霄。

远处承天门外围观的百姓听到山呼声,也纷纷自发跪倒,朝着宫城方向叩拜。

李琚手持册宝,立于高高的丹陛之上,目光扫过下方匍匐的群臣,越过巍峨的宫墙,仿佛看到了这片历经创伤、正在苏醒的广袤土地。

这一刻,名分大定。

他不仅是功勋卓著的八皇子、权倾朝野的天下兵马大元帅,更是法理上无可争议的帝国继承人,皇太子。

典礼并未就此结束。

接下来,太子妃杨玉环接受内外命妇朝贺;嗣王李沅被引至御前,正式受封;太子亦需赴后宫拜见诸位太妃

一系列礼仪完成,日头已经偏西。

盛大的赐宴在光禄寺安排下于宫中举行,虽因国库尚虚不如开元年间奢豪,却也极尽丰盛,以示庆典。

李琚需持酒巡席,接受百官敬贺。

宴至中途,李琚寻了个间隙,暂离喧闹的大殿,走到殿外廊下透气。

暮色四合,宫灯初上。远处的欢庆声隐约传来,更衬得此处短暂宁静。

王胜悄无声息地出现,低声道:“殿下,含光殿那边高力士传话,圣人是醒着的,也听到了今日典礼的动静。未曾言语,只是落了几滴泪,而后便一直望着殿顶。”

李琚默然,望向含光殿的方向,那片宫殿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寂静。

“知道了。”

他淡淡说了一句,转身,重新走向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大殿。

他的脸上已恢复平静,挂着得体的微笑,准备迎接下一波敬贺的臣子。

身后,暮色彻底吞没了含光殿的轮廓。

一个时代在泪水与寂静中彻底落幕,而另一个时代,在今日震天的山呼与璀璨的灯火中,正式拉开了它的序幕。

东宫,即将迎来它真正的主人。

而大唐的靖元之年,在完成“定国本”这最关键的一步后,也将驶向更深更远的改革航程。

路漫漫其修远兮。

但至少今夜,长安城可以沉浸在这来之不易的喜庆与希望之中。

可惜,册封大典的热闹,来得快,去得也快。

长安城的百姓,固然为有了太子而欢欣鼓舞,可日子终归要一天天过。

毕竟,李琚为皇太子,本身就是民心所向,现在尘埃落定,百姓们自然也要回归生活。

所以,不过三五日光景,那场震动朝野的盛典,便如投石入湖后的涟漪,慢慢扩散、平息。

最终融入了长安城日渐复苏的寻常脉搏里。

当然,朝堂之上,亦是如此。

大典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但东宫显德殿内,已恢复了往日的忙碌景象。

堆积如山的奏报、亟待处置的政务,并不会因太子名分已定而减少半分。

反倒因这“名正言顺”,更多了几分千头万绪的紧迫。

无论是河北道请求减免赋税的急报,还是工部呈上的漕运疏浚章程。

亦或是礼部关于“靖元恩科”开考日期的请示,都如同雪片般飞来,压在李琚的案头。

不过,对于这些奏折,李琚却是并未第一时间处理。

因为此刻,还有一件更要紧,也更能凝聚人心之事。

那便是——酬功!

所谓酬功,即对有功之臣进行论功行赏。

如今,李琚名分已定,他也不欲在这个时候继续逼迫李隆基太紧。

因此,也是时候该给这些功臣一个交代了,毕竟,别人为什么跟着他,不就是为了荣华富贵吗?

所以,他开始议定诸臣的功劳,而这一议,便是数日时间过去

不知不觉,时间来到靖元元年三月廿一。

今日,乃是大朝的日子,而这一日的含元殿,气氛也与往日截然不同。

天色未明,百官已依序在承天门外等候。

朱紫青绿,冠带如云,彼此间低声交谈的,多是猜测今日封赏的细节。

晨光初透,沉重的宫门缓缓洞开,百官鱼贯而入,步履比往日更显庄重。

靴底踏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发出整齐而沉郁的声响。

辰时初刻,钟鼓齐鸣,声震宫阙。

李琚身着储君常服,稳步登上御阶。

不过,他并未坐上那空置的,象征着无上皇权的赤金龙椅,而是在龙椅之侧新设的储君座安然落座。

这一细微的安排,落在百官眼中,含义分明,便是太子权威已立,然对君父的礼数未曾或缺。

“拜见太子殿下!”

百官齐拜,问好声在宏伟的殿宇梁柱间回荡,嗡嗡作响,仿佛连空气都随之震动。

“众卿平身。”

李琚抬手虚扶,声音清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待众人起身归班,殿内顿时归于一片肃静,唯有殿角铜漏滴水声,滴答,滴答,清晰可闻。

无数道目光,或期待,或忐忑,或平静,皆聚焦于御阶之上的年轻储君。

李琚目光扫过殿下众臣,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道:“如今,逆乱初平,山河重光,此乃上天庇佑,亦是将士用命,臣工尽心之力。然,赏不逾时,罚不后事。是以今日大朝,首在酬功定赏,以彰朝廷信义,以励天下忠勤。”

李琚嘴里的“酬功”二字一出,顿时如同投入静潭的巨石,在每个人心中激起波澜。

跟随李琚从西域杀回的老将,在动荡中坚守或归附的臣子,乃至那些阵亡将士的遗属,无不屏息凝神。

李琚看向立于文官班首,须发花白却背脊挺直的李林甫,颔首道:“李相。”

“老臣在。”

李林甫稳步出班,手持玉笏,深揖一礼。

这位历经两朝沉浮、曾位极人臣也曾跌落尘埃的老臣,此刻面容沉静如水。

唯有一双老眼深处,偶尔掠过一丝勘破世情的精光。

“自安西至潼关,自洛阳返长安,其间万里征战,血沃沙场;数年筹谋,呕心沥血。有功不赏,何以慰忠魂?何以励来者?”

李琚接着开口,声音沉凝:“是以今日,便由李相为首,将吏部、兵部、礼部会同拟定之功勋簿与封赏章程,呈报于朝,与众卿共议,以示至公。”

“臣,遵命。”

李林甫再揖,转身,从身后恭立的郎官手中,郑重接过一本以明黄绫缎装裱的厚厚册簿。

册簿封皮上,“靖元功臣录”五个泥金大字,在殿内灯火与透过高窗的晨光映照下,熠熠生辉。

内侍监小步上前,双手过顶,恭敬接过,转而呈至李琚案前。

李琚并未立刻翻阅,而是以手轻抚册簿光滑的缎面,目光扫过殿下众臣。

缓缓道:“李相劳苦,还请当殿宣读概要,使功臣之功,朝野共闻;朝廷之赏,天下共鉴。”

“老臣领命。”

李林甫清了清嗓音,那苍老却依旧稳健、带着独特节奏感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地回荡开来:

“奉太子殿下谕:戡乱定国,功在社稷;酬庸册赏,义在朝廷。经有司详核军功簿册、考绩文书,参酌旧例,权衡时宜,反复斟酌,拟定封赏如左。”

他略作停顿,殿中空气仿佛凝固,唯有无数道目光更加灼热。

“首功,李林甫。”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这个名字被第一个、以如此肯定的语气念出时,殿中仍不免泛起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

低语声、吸气声、衣袍摩擦声窸窣作响。

无数道复杂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位立于御阶之下的紫袍老臣。

李林甫倒是恍若未觉,手持事先备好的摘要文稿,声音无波无澜,继续宣读:

“李林甫,于西域坐镇后方,总揽安西军政,筹措粮秣,督造军械,安抚诸胡,整饬吏治,使孤无东顾之忧,得以全力经略中原。

其后随军东返,参赞帷幄,献策定谋,于平定叛乱、鼎定长安、稳定朝局有奠基柱石之功。

特晋封为‘卫国公’,授开府仪同三司,享双俸,实封三百户,另赐洛阳良田五百顷,金五千两,帛万匹,奴婢百口。钦哉!”

“国公,实封三百户?”

“开府仪同三司位极人臣了啊!”

“首功之赏,果然厚重!”

随着李林甫话音落下,低低的议论声再也压抑不住。

国公,已是人臣爵位之巅,“卫”字国号更是尊崇。

实封三百户在新朝初立、国库拮据之际,已属殊遇。

更遑论开府仪同三司的殊荣,以及那令人咋舌的金帛田宅赏赐?

这不仅仅是酬功,更是确立新朝文臣之首的无上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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