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元元年的正月,便在朱雀门前那场酣畅淋漓的公审与万民沸腾的欢呼声中,轰轰烈烈地揭开了序幕。
两颗逆首在城门上悬了三日,每日都有百姓扶老携幼前来观看,唾骂、哭泣、告慰亡者之声不绝。
三日后,首级被取下,以石灰仔细腌渍,装入木匣,由驿骑快马分送各道州县示众。
檄文随之传遍天下:元凶已诛,从者速降,大唐靖元,万象更始。
长安城内的年节气氛,也因此事更添了几分“报仇雪恨”后的释然与对新朝的真切期盼。
但再浓烈的仇恨,也终有消散的一天。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街头巷尾的议论,渐渐从安史二贼的累累罪行,转向了坊市重建、春耕种子、抚恤钱粮是否到位这些实在事上。
东西两市废墟旁的工地,每日夯土声不绝于耳,以工代赈的流民们领到了厚实的杂面饼和每日十文的工钱。
肉眼可见的,百姓们脸上有了活气,眼中有了光亮。
李琚的生活,也并未因元凶伏诛而有片刻松懈,反而愈发忙碌。
东宫书房成了靖元新朝实际上的决策中枢,每日从天未亮至深夜,灯火几乎不息。
各地雪片般的奏报堆积案头。
河北诸州,正在李元忠,程千里,颜杲卿等人的征缴下,逐渐趋于平稳。
河东、河南战乱最烈的州县,春耕在即却缺牛少种,亟待朝廷赈济。
江南漕运因战事阻断半年,关中粮仓已见底,需尽快疏通。
剑南、山南等道观察使送来贺表的同时,也隐晦提及地方藩镇兵权过重,尾大不掉
每一件事都关乎民生安定,关乎新朝根基。
李琚常与杨钊、郭子仪、李光弼、薛延等人议事至深夜。
一项项政令从东宫发出,如同细密的针线,试图缝合这片破碎河山。
他瘦了些,眼底常有血丝,但精神却愈发凝练沉静。
只有偶尔搁下朱笔,望向窗外渐暖的日头,指节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叩,泄露出一丝深藏的期盼。
他在算日子。
二月初,驿报传来,王妃銮驾已过凉州。二月十五,抵渭州。二月廿三,入秦州
每一站驿报,王胜都会第一时间呈入书房。
李琚往往只看一眼地点,点点头,便继续埋首公文,只是那日批阅奏章的速度,总会不经意快上几分。
时光就在这焦灼的期盼与繁重的政务中,悄然滑向二月末尾。
长安城柳梢头已萌出点点新绿,护城河的冰层彻底化开,碧水潺潺。
冬日肃杀尽褪,春意虽薄,却已顽强地渗透进这座古都的每一道砖缝。
二月廿八,午后。
李琚正与户部几位新任郎中商议河东道春耕贷种的具体章程,忽闻殿外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急促的脚步声。
王胜几乎是贴着门边闪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抖:
“殿下,刚接到金光门守将急报,王妃王妃的銮驾,已至城外十里亭!”
听见这话,书房内瞬间一静。
几位户部郎中面面相觑,随即极有眼色地齐齐躬身道:“殿下既有要事,臣等先行告退,章程细节,容后再议。”
李琚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只那眼底深处,似有波澜骤起。
“知道了。”
他声音平稳,对几位郎中道:“今日便议到此,贷种之事关乎数十万民生,不可耽搁,明日早朝后,再定细则。”
“臣等遵命。”
众人鱼贯退出,脚步轻快。
谁都知道,王妃世子归来,对殿下、对朝局意味着什么。
片刻后,书房内只剩李琚与王胜。
李据缓缓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常服上投下斑驳光影。
他负手而立,望向金光门的方向,良久不动。
“王胜。”他忽然开口。
“末将在!”王胜赶紧拱手。
“传令薛延,调一队不,调本王亲卫营,随我出城迎接。”
李琚顿了顿,又道:“不必惊动百官,轻车简从即可。”
“得令!”王胜抱拳,转身欲走。
“等等。”
李琚叫住他,沉默片刻,才道:“再去告知杨钊、郭子仪、李光弼还有贺监,李执事,以及忠王一声,就说王府家眷抵京,晚间于东宫设个小宴吧。”
“是!”
王胜咧嘴一笑,这次是真的飞奔而去。
李琚依旧站在窗边,春风吹动他额前几缕发丝。
他想起了龟兹城外漫天黄沙中的离别,想起了玉环强忍的泪眼,想起了沅儿懵懂挥舞的小手,穗儿尚在襁褓中的啼哭
还有二兄、五兄那掩不住的颓唐与不甘,以及李林甫那老狐狸临行前深不可测的一揖。
万里相隔,生死难料。
而今,他们终于回来了。
回到这个已然天翻地覆的长安。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泥土解冻的腥气和新叶初萌的微涩,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尖锐的充实。
长安城西,金光门外十里亭。
官道两旁,残雪消融殆尽,露出黑褐色的泥土,野草已钻出倔强的嫩芽。
一支风尘仆仆却依旧显赫的车队,正停在亭外稍歇。
车队中央是一辆宽大坚固、装饰却并不过分奢华的驷马安车。
帘幕低垂,前后各有数十骑精锐安西骑兵护卫,甲胄鲜明,沉默肃立,带着远行万里的风霜与煞气。
更后面,是一长串载着行李仆从的马车。
就在这时,安车帘幕被一只素手轻轻掀起一角,随后,杨玉环探出了半张脸。
她清减了些,昔日丰腴的脸颊略见轮廓,肌肤因长途跋涉和西域风沙略显粗糙,却更添一段坚韧气度。
眉宇间凝着挥不去的疲惫,此刻却尽数被眼前景象冲散,只余下巨大的恍惚与悸动。
她望着远处那巍峨连绵、在春日晴空下显出青灰色的长安城墙。
望着那高耸的城楼、猎猎的旗帜,嘴唇微微颤抖,竟一时失语。
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离开时,她是仓皇西顾、前途未卜的废皇子妃。
归来时,她是靖难天下兵马大元帅、平章军国重事、实际执掌帝国权柄的八皇子李琚的正妃。
这其间沧海桑田,几度魂梦惊悸,唯有自己知晓。
“阿娘,是长安吗?”
一个稚嫩却清晰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杨玉环低头,看到儿子李沅正扒着车窗,睁大了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张望。
孩子快四岁了,在西域长大的他,身形比同龄关中孩子略显高大。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神明亮而带着野性。
此刻看着那巨大的城池,小脸上满是新奇,并无多少近乡情怯。
毕竟,他对“长安”并无记忆,所有的认知都来自母亲和姨母们的讲述。
“是长安。”
杨玉环将他揽入怀中,声音轻柔却带着哽咽,“沅儿,我们到家了。”
而另一侧,被乳娘抱着的李穗亦是粉雕玉琢,正咿咿呀呀地玩着自己的手指,对周围一切懵懂无知。
“阿姊们”
旁边一辆稍小的马车里,杨玉瑶也掀开了帘子。
她性子更活泼些,眼圈早已红了,指着城墙,声音发颤道:“你们快看,是长安,真的真的是长安!”
杨玉玲和杨玉筝也探出头来,姐妹四人相望,皆是泪光盈然。
红袖陪在杨玉环车旁,默默递上一方干净的帕子,自己却也忍不住别过脸去拭泪。
后方一辆青篷马车上,李瑛与妻子薛氏并肩坐着。
李瑛面容比离开长安时苍老了许多,两鬓已见星霜,西域的风沙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的纹路。
他怔怔地望着熟悉的城墙轮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衣袍。
那双曾经意气风发,后又黯淡绝望的眼睛里,此刻正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追忆,有痛楚,有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更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也不愿细辨的激动。
薛氏轻轻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低声道:“郎君”
李瑛恍然回神,拍了拍妻子的手背,想说什么,喉头却哽住,最终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喃喃道:“回来了竟真的回来了。”
另一辆车中的李瑶与柳氏亦是如此。
李瑶性子比李瑛更跳脱些,此刻却也只是呆呆望着,半晌,才苦笑道:“当初离京时,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还能这般回来。”
他想起叛逃长安时的凄惶,逃亡路上的艰辛,西域岁月的清苦。
再看看眼前这威严依旧、却已物是人非的帝都,心中也不禁百味杂陈,竟不知是悲是喜。
车队中最为平静的,或许便是那辆不起眼的黑漆平头马车。
车内,李林甫裹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他比在西域时更显清癯,脸上皱纹如刀刻,唯有一双眼睛偶尔睁开,掠过车外景象时,精光内敛,深不见底。
长安
他心中无声念着这两个字。
这里是他攀爬至权力巅峰、也曾跌落尘埃的地方。
每一处街坊,每一座官署,都曾留下他的足迹与算计。
如今,他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归来,辅佐着一位更加不可测的主君。
朝局如何?人心如何?
殿下手中权柄虽重,然积弊如山,内外隐忧不绝千头万绪,已在他脑中飞快盘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