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坠未落之时,林北辰搭乘的拖拉机“突突”地驶回了临江屯。
他怀里揣著与砖厂赵科长签好的简易供货条子,
手里拎着新买的瓦刀和一些简单工具,尽管一身尘土,眉宇间却带着几分轻松。
砖瓦的大事有了着落,还意外拓展了条人脉,这趟县城之行可谓圆满。
推开自家院门,熟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王雨柔正在灶间忙碌,锅里炖著菜的香气袅袅飘出。
听到动静,她探出身来,见到林北辰,眼里瞬间漾开笑意,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出来。
“回来了?路上还顺利吗?”
她接过林北辰手里的东西,注意到他眉眼间的疲色,
心疼道,“累了吧?快洗把脸,饭一会儿就好。”
“顺利,比预想的还顺利。”
林北辰就著檐下的搪瓷盆洗了手脸,冰凉的水驱散了些许倦意。
他一边用旧毛巾擦脸,一边随口问,
“今天屯子里有啥事不?”
王雨柔把东西放好,给他倒了碗温水,
想起什么似的说:“哦,
下午的时候,来了几个省里的干部,说是调研基础教育的。
爱国叔陪着在工地那边看了看,还到咱家来坐了坐,问了问学校的事儿,也看了看你画的那些图。”
“省里来的?”
林北辰接过碗,喝了一口,并不太意外。
这两年上面下来调研的情况也不算太稀奇,尤其是边境地区。
“都问啥了?”
“也没问太特别的,
就是看看咱们住的情况,
问了问孩子上学难不难,我教课有啥困难没有。
也看了你画的学校草图,
那位戴眼镜的陈同志还夸了句‘思路清楚’。”
王雨柔回忆著,语气平和,“他们说明天可能还过来,想跟你聊聊。”
林北辰点点头,没往心里去。
在他看来,这多半是例行公事,了解了解情况,最多给点口头上的鼓励。秒漳劫暁说惘 哽辛醉筷
他现在全部心思都扑在如何把砖瓦运回来、把房子实实在在建起来这件事上。
至于和上面来的同志“聊聊”,
无非是汇报一下困难,表达一下决心罢了。
“成,知道了。估计就是了解了解情况。”
他把碗放下,走到灶边看了看锅里,
“今儿做啥好吃的?真香。”
“酱炖了点杂鱼,贴了饼子。”
王雨柔笑道,
“知道你跑了一天,吃点扎实的。”
饭菜上桌,简单却温暖。
金黄的玉米面饼子,一大盆酱香浓郁的炖杂鱼,里面还放了粉条和白菜。
奔波一天,这正是最对胃口的饭菜。
林北辰吃得香甜,王雨柔坐在对面,小口吃著饼子,偶尔给他夹块鱼。
吃著吃著,
王雨柔夹起一筷子炖得烂糊的白菜,
刚送到嘴边,
那股浓郁的酱味混合著鱼腥气扑面而来,
她眉头不自觉微微一蹙,胃里忽然一阵翻涌。
“呃”
她急忙放下筷子,侧过身,用手捂住了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
林北辰立刻停了筷子,关切地看过来:“怎么了雨柔?
不舒服?是不是着凉了?”
说著就要起身去摸她的额头。
王雨柔摆摆手,缓了口气,脸色有些发白,
却摇摇头:“没
没事,可能就是闻著这鱼腥味,
有点突然有点反胃。”
她自己也有些困惑,平时做鱼炖鱼都没事,今天不知怎么了。
林北辰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刚才的反应,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心脏猛地快速跳动起来,一股巨大的、难以置信的喜悦瞬间冲上头顶,让他几乎要坐不住。
他嚯地站起身,绕过炕桌,
蹲到王雨柔面前,握住她微凉的手,
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
眼睛亮得惊人:“雨柔你,你这个月那个是不是没来?”
王雨柔被他问得一怔,
随即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脸颊“腾”地飞起两片红云,眼神有些慌乱地移开,细若蚊蚋地“嗯”了一声,
又补充道:“迟了快十天了,我还以为,是前段时间担心你,又忙着上课,累著了”
话没说完,她自己心里也怦怦跳起来。
经林北辰这么一问,
再结合自己近来莫名的倦怠和刚才突如其来的恶心,
一个从未敢仔细想、却又隐隐期盼的可能,清晰地浮现出来。
林北辰得到确认,狂喜的情绪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紧紧握住妻子的手,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是看着她,眼圈竟有些发热。
战场上面对枪林弹雨都不曾颤抖的手,此刻却微微发颤。
他有孩子了!
他和雨柔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在这个他们共同选择扎根、奋斗的黑土地上,他们的血脉即将延续,他们的家将变得更加完整!
“真真的?”
他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却充满巨大的温柔和难以置信的喜悦,
“雨柔,我们我们要当爹娘了?”
王雨柔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激动和珍视,
心中的那点慌乱和不确定瞬间被暖流取代,
羞涩地点了点头,眼里也泛起喜悦的水光。
“哎呀!这鱼你赶紧别吃了!闻著难受!”
林北辰像是才反应过来,
连忙把那盆炖鱼端远些,
又手忙脚乱地给她倒了杯温水,
“还想吐吗?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明天,明天我就去公社卫生所,请大夫来给你看看!
不不,还是我送你去!
想吃点啥?
酸的?
还是想吃点别的?我这就去弄!”
他一副手足无措、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妻子面前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平时在山上伐木、在工地指挥、在县城谈生意时的沉稳干练。
王雨柔看着他这难得一见的慌乱模样,心里又甜又暖,拉住他的袖子:“看你,慌什么。
我没事,就是刚才那一下。
饭还得吃呢,就是这鱼你先吃吧,我吃点饼子和白菜就行。”
“好好好,你先吃点饼子,我去给你冲碗糖水!”
林北辰忙不迭地应着,整个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幸福和一种崭新的责任感中。
建学校、拉砖瓦、考察组
所有这些事情,此刻似乎都暂时退到了远处,
眼前只有妻子和她腹中刚刚萌芽的小生命,那是他生命里最珍贵、最需要守护的宝藏。
这顿晚饭的后半段,气氛彻底变了。
虽然饭菜简单依旧,但小小的木刻楞里,却弥漫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温馨而激动人心的气息。
林北辰时不时就看向王雨柔,眼神柔软得像要化开,吃饭都心不在焉。
王雨柔则红著脸,小口吃著东西,感受着丈夫目光里沉甸甸的喜悦与爱意,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夜幕完全降临,煤油灯晕黄的光照亮一室温馨。
巨大的喜悦稍稍沉淀后,林北辰看着妻子安静的侧影,心中那股为家人、为屯子创造更好未来的决心,从未如此刻般坚定、滚烫。
他知道,明天,他必须去兑现对砖厂的承诺。
为了学校,为了屯子,也为了这个即将迎来新生命的、属于他自己的小家。
那江边的冰层或许危险,但比起守护眼前这一切的渴望,任何风险都值得去冒。
当然,他会小心,因为现在,他的生命里,有了更需要珍视的人。
林北辰带回的消息让整个临江屯都兴奋起来,尤其是“鱼换砖”这个法子,既解决了资金难题,又显得那么实在、不丢份儿。
然而,当林北辰晚间去仓库找保管员借屯里那几张最大的拉网和冰镩时,却被闻讯赶来的王爱国铁青著脸拦在了门口。
“胡闹!你不要命了?!”
王爱国一把夺过林北辰手里的冰镩,声音因为后怕和怒气有些发抖,
“北辰!
你瞅瞅现在啥时候?
啊?
江是开了,可那是‘文开江’!
看着冰化了,底下暗流涌著,冰排互相撞著,江心根本站不住人!
就连边上这些跟江连着的小海子、水泡子,冰都酥了,
看着还有三十厘米,
说不定哪块儿下面就空了、薄了,一脚踩上去就是阎王殿!”
他指著远处在阳光下泛著清凌凌白光、边缘已经开始融化的江面,
以及屯子附近几个与江相通的水面:“这时候下水下网?
那是拿脑袋往冰窟窿里塞!
为了几块砖,你把命搭上?
这学校咱不盖了!”
林北辰理解王爱国的担心,他心里有数,但承诺必须兑现。
他按住王爱国激动的手臂,语气沉稳却坚定:“爱国叔,您别急。
我不是去江心,更不是去主航道。
我说的是屯子东头那个‘月亮泡’,那个小海子。
它连着江岔子,水流缓,现在冰层虽然薄,但相对完整。
更重要的是,我跟县砖厂的赵科长拍胸脯保证了,拉砖时一定带上鲜鱼。
咱临江屯的汉子,一口唾沫一个钉,不能失信。
砖厂那边上下都等著这‘鱼水情’呢,这事关咱们后续能不能顺顺当当拿到砖,甚至能不能多拉点‘处理品’。”
他放缓语气,继续说服:“我知道危险。
所以咱们不蛮干。
就在月亮泡靠近岸边、水浅的地方,找冰层看起来最厚实的位置,多开几个冰洞,用长杆子把网送远点下。
人在岸上或者结实的冰面操作,绝不在危险区域久待。
咱们多去些人,互相照应,绳子、杆子、火把都备齐。
晚上去,夜里气温低,冰层反而比白天太阳晒著的时候更结实一点。”
王爱国瞪着他,胸膛起伏,但林北辰眼里那份不容动摇的认真和那句“不能失信”,最终让他败下阵来。
他了解这个年轻人,决定了的事,尤其是为了集体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