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林子大了啥鸟都有。
有乐意跟你笑、跟你唠的，就也有不笑挑刺的。
这不，送走了爱唠嗑的华商之后，省机械厂就迎来了一位无比难缠的港商。
这位港商浑身上下，别说头发丝了，就连眉毛都是顺着一撇修理的，一根根杂毛都没有。
虽然大家也都是穿着正装，系好扣子，但是这港商看着就是一丝不苟。
一丝不苟就算了。
他还有个毛病，那就是不看任何说明书，一切都靠问。
从“你们尾灯符不符合bs法规？”到“排气这个角度，过不过道路检测？”
。
从“配件能不能按套卖？”再到“油耗实测是多少？”
从尾灯、排气到中置结构全都问了一个遍。
问到最后，问的陈露阳都烦了。
整整两个小时，陈露阳嘴皮子都吧唧碎了。
真烦啊————
磨磨叨、磨磨叨、磨磨叨的。
你不买，你就吱声啊！！！
一个劲问问问的，问了你也不买！
讨厌！！
在他的眼中，那老爷们儿就没有这么墨迹的，真想买啥，看一眼就掏钱了。
就象之前那几单，但凡下手买的，都没有问太多话的。
一个个在车上坐一坐，看看内饰，瞅瞅参数，再问一些关于发动机、底盘和油耗之类的问题，基本上一次不买，第二次经过的时候也就下手了。
根本就没有这么磨磨唧唧的。
而且有些问题，他们都回答好几遍了，对方还是问问问。
光是一个轮毂就特么问了能有五六遍！
这要不是来之前，省里有纪律要求，要充分展现省城交易团形象，不能与外商发生任何争执。
陈露阳都想翻白眼人了。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问了将近三个小时之后，这人，竟然买了！！！
他买了！
60台车，当场就找来了外贸公司签订单。
虽然买东西的时候，这人墨迹。
但是付款的时候，是真痛快！
三十万美元说给就给，痛快的省机械厂的人都诧异。
虽然今天一天，省机械厂只谈成了这一单生意，但好歹也算是开了张。
这三十万美金加之之前的五十万美金，一共就是八十万美金！
突破百万美金大关，指日可待！
“干杯！！！”
夜晚，省机械厂的几个人坐在饭店里，高高兴兴地举起酒杯，狠狠地撞了个。三叶屋 庚歆最哙
这家饭店是陈露阳跟招待所的工作人员打听来的，说是这里做的白切鸡和清蒸鱼最地道，算是本地小有名气的馆子。
几个人都是第一次来州州，自然要尝一尝当地的美食和特色。
于是，几个人按着饭店的推荐，点了白切鸡、清蒸石斑、豉油炒菜心，又点了一道冬瓜汤。
酒一入口，话匣子也打开了。
大家兴致正高，高高兴兴地提起筷子吃了起来。
于岸山先夹了一块白切鸡，嚼了两口，砸吧砸吧味儿，又伸筷子去夹清蒸鱼。
再砸吧砸吧味儿，接着又转而夹了一筷子炒菜心。
这样挨个轮了一圈，于岸山终于忍不住了，把筷子往碗边一放，皱着眉道：“这菜咋都没味儿啊？”
王轻舟也跟着点头：“是啊，清汤寡水的，这肉咋做成这样，连个咸口都找不着。”
“这鸡————咋跟水里捞出来似的。”
“鱼也是，啥调料都没搁。”
郝逢春低声嘀咕了一句：“这要是在家，早就上大酱了。”
大家平常在家，不是酸菜就是大酱，口味都吃重了，猛不丁整这一桌清清淡淡的，是真有点噎不下。
王轻舟看向陈露阳：“小陈，你去问问他们这儿有没有咸菜？不行来点榨菜也成，这么吃实在难受。”
陈露阳放下筷子起身，顺着过道去找服务员。
他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问道：“同志，咱们这儿有咸菜吗？随便来点就行。”
服务员热情道：“有的，有酸菜。”
“不要钱，给你们拿一碟。”
不多会儿，一个小碟子被端了上来。
碟子不大，里面是切得细细的咸酸菜，颜色发黄，带着一股明显的酸气。
于岸山一看，眼睛先亮了一下，赶紧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
结果下一秒，脸就拧了。
“嘶————”
“这啥玩意儿啊，这酸得也太邪乎了。”
王轻舟也试了一口，忍不住咂嘴：“酸是酸，可不解馋啊，也不压味儿。”
“这跟咱那酸菜不是一回事。”
“咱那是酸中带咸，这个是纯酸。”
张楠小声嘟囔：“咋还有点怪味儿。”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再多夹第二筷子。
但菜已经点了，酒也倒上了，总不能不吃。
最后只能硬着头皮，一口清蒸鱼、一口白切鸡，再勉强就着那点酸菜对付着往下咽。
正吃着憋屈呢，突然，旁边桌的人乐出声：“同志，我这有咸箩卜条，你们要不要？”
陈露阳等人顺着声音一看！
登时，一股又惊又喜，又爱又恨的情绪，千丝万缕的折磨着陈露阳稚嫩的心。
是————他！！
这个狗比！
陈露阳忍不住咬了咬牙。
这辈子，只有一个人说他“又奸又滑”，只有一个人！！！
但偏偏就是这个人，在整个工业机械组翻译都排斥自己的时候，主动与自己打招呼，主动提出帮自己整理、评审外文资料，送上了最致命的雪中送炭。
如今，又主动送上了咸菜箩卜条！
百转千回之中，陈露阳声音颤斗：“伍同志！！！这不是巧了吗？”
“哈哈哈，刚刚瞅着人就象你，过来一看，果然是你！”
伍良夜拿着一小碗的咸箩卜条，嚣张的走过来。
王轻舟他们不认识伍良夜，只见陈露阳仿佛是从凳子上跳出去，热情的近乎有点虚假的迎上去，拉着伍良夜的手，领回省机械厂的小饭桌，道：“厂长，这位是伍良夜同志，我在翻译组时候的同事，这次千斤顶的外文资料就是他帮忙审核的。”
伍良夜？
王轻舟等人一愣。
谁家好人起这名？
但是出于礼貌，王轻舟等人还是挨个与伍良夜握了手。
陈露阳站在中间，热情的给双方做着介绍。
打完了招呼，伍良夜将一碗小咸菜萝下条放在桌上。
王轻舟赶紧推辞：“这不行，太多了，你们还要吃呢！”
伍良夜笑道：“几根咸菜条子，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我们这些人平常天南海北的跑，就怕吃不惯当地的饭，都得带点咸菜傍身，别的没有，咸菜有的是。
“6
大家“哈哈”一乐。
于岸山热情的邀请他：“同志，你要不跟我们一起吃得了，大家一起吃饭热闹！”
伍良夜笑着拒绝道：“我们好几个呢。
说完，伍良夜回头指了指靠墙角的一桌人。
“我们几个翻译也是刚干完活，寻思出来吃口饭，没想到就遇见了你们。”
眼看送咸箩卜条的艰巨任务完成，伍良夜转身笑道：“小陈，我们这里不少翻译同志都对你好奇呢，有空过来聚聚！”
送走了伍良夜，省机械厂一群人再次坐在一块。
虽然一方水土养育一方咸菜。
但总比没滋没味的强。
吃着吃着，陈露阳鬼鬼祟祟的回头，冲着伍良夜饭桌的方向不住打量。
“瞅什么呢？”曹青杭纳闷问道。
“我瞅瞅他们饭桌上都有谁，有没有那个给我开除的高组长。”陈露阳回答。
说着，陈露阳还特意眯缝着眼睛，让自己看的更加真楚一些。
虽然他在进出口展会翻译组的时间不长，但是工业区的翻译基本上都认识了个七七八八，但是伍良夜这桌除了他以外，其馀的人，陈露阳是一个都不认识！
想必应该都是广交会其他展区的翻译了。
确认了没有高亚宁之后！！
陈露阳快速把碗里的大米饭扒干净，然后跟王轻舟请假道：“厂长，跟您请个假，我去那桌再吃一悠。”
啥？！
王轻舟眉头微皱：“没吃饱？没吃饱的话，你就再来两个菜。”
这成啥了！
他堂堂一个大厂长率军出征，咋可能让手下人吃不饱！
陈露阳道：“吃饱了，跟厂长出门咋可能吃不饱！这不是他刚刚邀请我么，我寻思人家都开口了，不去不好————”
众人表情一怔。
各个都用复杂无比的眼神看着陈露阳。
人家邀请那是客气，你还真好意思去啊？
咋那么实在呢！
陈露阳掏出小手绢擦擦嘴，开口道：“他们那桌翻译，谁家外商什么情况，谁买啥了，谁不买啥了都清楚。”
“我去跟他们唠唠，看看能不能唠出点有用的。”
瞬间，王轻舟猛地拍桌。
“去！”
“好好唠，他们那桌的饭菜钱，我给你包了。那啥你别空手去，整俩菜过去！”
现如今，整个会场除了外贸公司的人以外，就属这些翻译最了解每个外商的情况。
要是陈露阳能把这些信息挖出来，那就算是立功了！
陈露阳面露为难：“菜就不用了吧？”
这大家伙出门都掏咸菜吃呢，你再点菜，大家也吃不惯，反而浪费钱。
“我整点酒过去！”
陈露阳对自己的酒量相当有自信！
酒过见真心！
借着酒劲，陈露阳不怕挖不出藏在他们心里的小秘密！
伴随着王轻舟的大力支持，陈露阳抱着一箱酒，潇潇洒洒的转换战场。
眼见着陈露阳熟稔热络的抱着酒，几句话就被那桌翻译同志请到了饭桌上，张楠在旁边看得相当羡慕！
换成是他，他是绝对不敢这么贸贸然闯入别人饭桌，和一群不认识的人吃饭的。
听着那边传来的热闹的唠嗑声和笑声，王轻舟满意的擦擦嘴。
起身，交钱，走人！
张楠诧异：“我们不等小陈吗？”
于岸山道：“等他？他这架势不知道要唠到几点呢，你等他可有的等了。”
“走吧，先回去，他吃完了会主动回来找咱们汇报的。”
果然，等陈露阳回来的时候，他果然拿回来了一个重要的情报！
明天，广交会将迎来两个重要的交易团。
一个是中东交易团。
一个是东南亚交易团。
“而且你们知道吗？下午咱们看见的那些黑衣人，就是国家派来的东南亚重点接待团，专门负责搞东南亚接待的。”
陈露阳回到招待所，连房都没回，直接敲开了王轻舟的门，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一字不落地汇报了一遍。
“你说奇怪不奇怪，”
陈露阳迷惑道，“中东那边那么有钱，真金白银一堆，咱们不去好好接待中东，反倒这么紧张东南亚？”
王轻舟靠在椅背上，听完之后摇了摇头，语气却很笃定：“这不奇怪。”
“现在的形势是，国家对中东是做生意，对东南亚是做布局。”
“东南亚国家体量不大，但政治关系、局域影响、外贸信道都很关键。要是能把这条线稳住，不光是订单的事，后面转口、长期合作、配套出口都会跟着动起来。”
“所以国家盯得紧，很正常。”
好吧————
层次太高，他够不着。
陈露阳又接着说道：“而且东南亚交易团主要是奔着咱们的轻卡来的，行程特别紧，只能在州州待三天。”
“所以外贸公司那边早就提前筛好了展品，直接把几家成熟的车型定成主推。”
“对于小汽车，他们是不做考虑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陈露阳的话虽然不多，但是意义极大。
知道了东南亚外商的考虑意向，那省机械厂下面就可以有的放矢，重新选择合作的侧重性。
王轻舟开口道：“看来这一次，真正能出突破的，还是中东。”
“中东人有时间、有预算，也愿意坐下来慢慢谈。”
“只要能让他们对咱们的小汽车和配套能力产生兴趣，哪怕先谈样车、谈试用、谈配件，后面空间都大得很。”
他看向陈露阳，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等明天，咱们把重点放在中东外商身上。不管是生拉硬拽还是说学逗唱的，一定要施展浑身法力，把他们留住！”
陈露阳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
脸上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兴奋，红的吓人。
连眼珠子都红到冒出血丝！！！
中东啊————
那帮人是真的有钱啊！
这要是真的跟他们谈成了，那单子不得成千上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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