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在梦里见一下祂吧，免得到时候在现实之中见到后被吓疯。”那人在高处说道。
贾无墨看清楚了，那是暗金与猩红之魔女，哈斯塔娜。
天旋地转之后，贾无墨“劈哩叭啦”地摔落在一堆煤炭之上，那煤炭的触感粗糙而冰冷，上面如肉瘤般的颗粒硌得他浑身生疼，细小煤屑钻进他的鼻孔，让贾无墨闻到了一股陈旧而刺鼻的气味。
他惊魂未定，忙抬头望向头顶，方才那梦幻的湖面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如残烛般黯淡的白炽灯泡，散发着微弱而昏黄的光晕，它们随时都会被黑暗彻底吞没。
远处，那忽忽闪闪的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传来一种难以名状的声音，类似伏都教祭拜某种原始神明时的诵念声。
那声音仿佛塞壬的歌声，诱惑着贾无墨，这个本世纪的唐吉诃德，前去营救公主。
贾无墨在这诡异声音的诱导下，缓缓从高五米、宽三米的长方形煤舱里爬了下来。
煤舱的边缘参差不齐，一不小心，他的手掌就被粗糙的舱壁划破了。
鲜血渗出，淡淡的腥味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四溢。
越往里走，光线愈发黯淡，黑暗如浓稠的墨汁般将他紧紧包裹。
渐渐地，黑暗覆盖了一切，只剩下贾无墨那双洞察一切的天使之眼。
不知走了多久，原本在耳边轰鸣的锅炉运转声逐渐消失，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唯有那神秘的声音在他耳边萦绕。
贾无墨这才惊觉，自己竟已在不知不觉中走了几百米之远。
“哎呀，这又是整哪一出呢？”贾无墨低声抱怨道，随后，扯开嗓子吼道，“怕什么怕，有种出来单挑啊！”
又过了一会儿，他的耳边渐渐响起了各种更加清晰的，人类说话的声音，起初如微风拂过耳畔，轻柔而模糊，之后，随着他的深入，声音越来越大。
到最后，那声音竟如同大城市节日庆典时的喧嚣，震耳欲聋。
贾无墨想象得到，那个存在，正在用祂无数张漂浮与无尽的沼泽般恶臭、粘腻的黑色海洋上的人类的、动物的、某种奇怪怪物的嘴脸一边呻吟、一边大笑、一边呼喊、一边痛骂。
终于，他走到了尽头，眼前出现了一个开阔的空间，那是一个半径至少有一百米的巨大圆形区域。
这是一座被黑暗笼罩的地下宫殿，居住着那名为千面之月的存在。
在他的面前，有三具人类的遗骸，腐败得只剩下惨白的骨头，在这幽暗中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息。骨头的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仿佛在诉说着曾经的痛苦与挣扎。
他蹲下身子，捡起一旁的军刀，刀身上刻着一行字：“以此刀为誓，我将战斗至最后一刻。”
字迹苍劲有力，却又透着几分决绝与悲壮，尽管，那只是某个疲惫的军工厂工人在每天十二小时的工作的某个极短的瞬间机械式地刻出来的，平平无奇的字迹。
贾无墨抬起头，看向以这三具遗骸为中心堆成小山的骨头，在那骨头之上，覆盖着的全部都是那种人形生物的皮。
那些皮散发着诡异的光泽，表面十分光滑。
“厉害，竟然能击败这么多的神之奴。”空气中传出了哈斯塔娜的声音。
然而，当他一回头，却惊恐地发现，先前进来的路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冰冷而坚硬的墙，哪里还有什么狭小的通道？
他的心跳陡然加快，这是动物面对危险时本能的反应。
“服了。”贾无墨直接抓住骷髅头的脑袋开始摇晃起来，“大哥，你努努力自己就可以把祂干掉了，何必再让我来受这个罪……”
话还没说完，一个巨大的、畸形的身影从怪物皮堆里缓缓爬了出来。那身影在黑暗中逐渐显现，贾无墨定睛一看，竟是一个比鲸鱼还要庞大的鱼头人。
这就是大衮？他心里怀疑道。
祂的四肢肌肉健硕，呈现出青黑发紫的诡异颜色，上面覆盖着巴掌大的鱼鳞，每一片鱼鳞都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如同叶珪尘的剑一般，当然，贾无墨也相信它们如同叶珪尘的剑一样坚硬。
大衮的身上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熏得贾无墨几乎睁不开眼睛，那股恶臭如同腐烂的尸体与深海的淤泥混合在一起，让人胃里一阵翻涌。
大衮轻轻俯下身子，用带有粘液的手将贾无墨捧起，那粘液冰冷而滑腻，触感如同无数条蠕动的虫子在皮肤上爬动。
祂将贾无墨放在了自己那死鱼眼的前面，祂的死鱼眼空洞而无神，却又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气息，仿佛能看穿灵魂的深处。
大衮的嘴部、鳃部开始扭曲、颤动，然后挤出一个个音节，那是来自亿万年前的原始语言，模模糊糊而阴寒无比的吐字，令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散发着腐臭与绝望的气味、有着几米厚淤泥的下水道，几十年前，它差点害死了街垒中最后的两个义士。
而现在，它会害死贾无墨。
贾无墨听不懂这种话，只是茫然地看着大衮。见他没有反应，大衮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如同将死之人的喘息，每一声都伴随着恶臭的粘液从它的鳃里面涌出。
它多鳞的手开始分泌出更多的粘液，就连几乎翻白的鱼眼，也如同被人用针头刺破了眼球一般，开始流出黑色的液体，那黑水顺着它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我是您的信徒。”贾无墨在极度的恐惧下，直接胡扯道。
“既然如此，你知道那个船长的消息吗？他可是说好了的，把一船人类送到拉莱耶，换取成为我奴仆的资格。”大衮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实在抱歉，现在出了点事，我们被困在一个巨大的遗域里了，估计要等到白天才能到。”贾无墨强装镇定地回答道。
“好吧好吧，让他快点。”大衮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是一阵寒风，吹过贾无墨的心头，“赶紧走吧，一路顺风。”
这句话说完，遗域开始崩塌，那些白骨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开始不断地尖叫起来，那叫声凄厉而恐怖，因为，那是无数冤魂的呐喊。
白骨们渐渐融入了那黢黑深邃的地里，哦，那不是地，那是大衮密教的母神——“千面之月”海德拉。
“千面之月”开始沸腾起来，无穷无尽的冤魂厉鬼开始哭泣，那哭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强大的音浪，冲击着贾无墨的耳膜。
紧接着，“千面之月”变成了一张巨大的嘴，将大衮吞了下去，随后又将它吐了出来，最后又将它连带着类似于呕吐物一样的东西喷出几十米高。
在一上一下的翻腾中，大衮还向贾无墨比了个“拜拜”的手势。
大衮在空中不断地翻腾，最后，“千面之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将那些白骨以及大衮全部吸了回去，那漩涡如同一个无尽的黑洞，吞噬着一切。
贾无墨只觉眼前一黑，便又回到了通道外面，直到现在，他才觉得后怕。
那种恐惧，可不只是一句话可以描述的。
就算他精神力强，也只是能抵抗威压。
那是来自人类基因深处的恐惧，可不是仅仅依靠那一道脆弱的精神屏障就可以抵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