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慎之可以断定,就算在堆金砌玉的皇宫里,也难寻这般品相极佳的寒髓珍玉。
如此珍贵之物,就这么轻描淡写放在他的枕上。
程慎之眸色微深,不敢再深想。回房后,他将玉佩仔细收入枕下,和衣而卧。
一夜好眠。
第二日清晨。
白挽早早起床,换上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襦裙,外罩浅色高领广袖衫,唯有衣领角落处绣了几朵紫色丁香,显得格外端庄规矩。
她将发丝打理得一丝不苟,发中只插了一支素色玉簪,腕间戴着素银绞丝镯,与昨日艳丽装扮判若两人。
算准程慎之晨练归来的时间,白挽走到回廊拐角处静静等待。
“王爷。”见那挺拔身影走近,白挽端庄福身,脸上挂起甜美笑容,“奴家昨日多有冒犯,正想去和王爷王妃请罪,不想在此巧遇王爷,实在惭愧。”
程慎之脚步微顿,一身劲装还带着蒸腾的热气。他略一点头,“无妨。”说罢便要提步离去。
“王爷!”白挽急忙唤住他,声音越发婉转动听,“奴家来京州多日,还未曾领略京中风物,心中好奇。今日可否容奴家去坊市一观?”
“自然可以。”程慎之稍加思索,“不过京州不比边关,坊市鱼龙混杂,我派两名亲兵随你同行。”
白挽低眉顺眼的应了,藏在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指甲在掌心留下几道月牙状的红痕。
她望着程慎之远去的背影,暗自紧咬银牙。
慢慢来,还有时间,她在心中默念。只是,若程慎之一直这般客气疏离,那她所求的一切,只会越来越远。
用过早膳,白挽便带着人出府了。随行的不仅有程慎之安排的两名亲兵,还有平日伺候她起居的丫鬟阿兰。
京州中心坊市热闹非凡,绸缎庄内夫人们挑选着流光溢彩的锦缎,香料铺奇香四溢,远远便能闻到。
白挽突然停住脚步,一座碧瓦朱檐的高楼在坊市中格外出挑。
周边商铺不过三层,而这楼却足有七层,雕梁画栋,层楼叠榭,气势非凡。抬头望去,鎏金门匾上正是“望春楼”三个大字。
未等白挽细细打量,前方摊位上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白挽向前看去。
只见几个商人黑纱蒙面,长袍裹身,正用蹩脚的官话叫卖着奇异商品,被好奇的人群团团围住。
白挽看清他们的打扮和货物,下意识向前几步,看清后瞬间瞳孔骤缩。
摊位上摆放的物品,旁人或许不识,可她却一眼认出,这些都是异族祭祀时,特有的拜神之物!
“怎么会”白挽浑身一颤,恍惚间仿佛又见故乡村庄燃起熊熊大火。
神情恍惚下,她拿起摊位上镶嵌海蓝宝珠的黑底手鼓打量,鼓面上仿佛映出了村民们几近癫狂的模样。
“此物名为海蓝秘音鼓。”一道柔和的女声传来,说的却是标准的京州话。
白挽抬眸看去,见说话的正是被商人们护在中心的那名矮小商人。
她竟是个女子!
“传闻,深海之中亦有异族,其名为鲛。鲛人是大海的使者,他们若是悲伤到极致,落泪滴下便会凝成海蓝宝珠。”
女商人声音空灵和缓,带着笑意娓娓道来。“宝珠价值万金,可代价是流泪的鲛人将会永远失去光明。她们只能日夜以秘音呼唤同伴,吸引渔船,然后——残忍捕食。”
白挽抬头与女商人四目相接,这才惊觉,她竟生着一双如深海般辽阔的蓝色眼眸。
她竟是“蓝影”!
异族部落上百余个,星罗棋布,各有脾性。
百余年来,各部各自为战,内斗不休,面对蜀西大军时,往往如一盘散沙。然而异族战士生于马背,体魄强健,即便在蜀西重甲铁骑的压制下仍顽强抗争,勉强御敌。
直至数年前,异族中崛起一支极具统领之才的族人。他们没有强劲的体格,却以极强的战略手段和精妙的军事部署扬名。
在蜀西的强势进攻下,“蓝影”指挥各部逐点击破,反败为胜,令濒临溃败的异族重振雄风。
更有传言说,他们可以操控人心。
这支异军突起的统帅,被各部尊称为“蓝影”。
多年的养精蓄锐,让异族大军被淬炼得勇猛异常。各部对“蓝影”由衷尊崇,狂热者甚至视若神明,日日顶礼膜拜。他们期盼蓝影能带领异族开疆拓土,终有一日将蜀西国纳入囊中。
而如今,蓝影族人竟已悄然抵达京州城。
——
宁鸾醒来时,身侧床榻早已凉透。
身边床铺叠得整齐,唯有昨晚放在枕上那块寒髓珍玉不见踪影。她指尖抚过红绸褶皱,唇角扬起一丝笑意。略加梳洗后,她便着手安排起今夜的宫宴事宜。
青露从外边进来,悄悄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小声道:“小姐,望春楼递来的消息。”
宁鸾拿过信件,展信是青霜熟悉的笔迹。青霜向来事无巨细,除去汇报望春楼中需宁鸾定夺的事务外,更是花费大量笔墨,着重写了她这几日跟踪时鸿小将军的所见所闻。
从时鸿小将军房内“剑窟”般的布置,到床下暗室启动机关的手法方式,甚至记录了时厉东老将军训人的语气神态,应有尽有。
“这丫头”宁鸾指尖轻点信件最后几行,神情微妙,那是青霜被发现行踪,自行请罪的字句。
“小姐,那边怎样?”青露眼见宁鸾表情怪异,陷入沉思,只当是任务不顺,连忙问道。
“青霜无恙,就是任务中出了些许意外。待宫宴结束,我们去一趟望春楼。”宁鸾沉吟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