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兔马不愧为天下第一神驹,四蹄腾空之时,真有追风逐电之感。凛冽的塞外寒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身后吕布那混合着暴怒、心痛与狂吼的“还我马来——”的咆哮声,初时如同闷雷滚滚,但随着赤兔马将速度彻底放开,那声音便迅速被抛远、拉长、最终消散在呼啸的风声与马蹄践踏冻土的雷鸣之中。
刘安几乎伏在了马背上,双手紧攥着赤兔马那如火焰般飞扬的鬃毛,感受着身下这具肌肉虬结、蕴含着爆炸性力量的身躯每一次完美的腾跃与落地。他心中并无多少夺宝成功的欣喜,反而一片沉静,甚至有些凛然。他知道,这一把,算是将吕布得罪死了。那位本就性情反复、骄狂暴戾的“飞将”,经此夺马之辱,恐怕会将他视为不死不休的仇敌。
但,他并不后悔。
赤兔马的价值,绝不仅仅在于其日行千里、夜走八百的神速,更在于它是一面旗帜,一种象征,以及对情报传递速度的革命性提升。在这个通讯基本靠驿马和信鸽的时代,一匹能够将情报传递速度提升数倍的宝马,其战略意义难以估量。刘安心中早已盘算好,这匹马,必须用在最关键的地方,交给最需要它的人。
连续三天三夜,几乎不眠不休的狂奔。他们专挑崎岖难行的山道、密林、河谷,不断变换方向,利用赤兔马惊人的耐力和速度,以及马玥等人精湛的野外追踪与反追踪技巧,一次次险之又险地甩开吕布派出的、熟悉地形的并州轻骑追兵。渴了饮山泉,饿了啃干粮,人马皆疲,但始终未停。
直到第四日黎明,确认身后再无追兵痕迹,众人才在一处隐蔽的山坳溪流边停下,人马皆近乎脱力。赤兔马通灵,似乎也知道暂时安全,低头畅饮冰冷的溪水,打着响鼻,身上蒸腾着白茫茫的热气。
刘安抚摸着赤兔马汗湿的脖颈,对身边一名最为机敏忠诚的亲卫队长郑重道:“给你五人,备足粮草清水,不要走官道,绕行小路,以最快速度,将此马送至许昌,亲手交给刘玄德将军。告诉他,此马非凡,可助他耳目通达,关键时刻或能救命。沿途若遇险阻,宁可弃了所有行装,也务必保住此马安全抵达!”
亲卫队长深知此任重大,肃然抱拳:“属下誓死完成任务!”
看着亲卫小队护着依旧神骏但难掩疲惫的赤兔马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道尽头,刘安才稍稍松了口气。他知道,这份“礼物”送到刘备手中,远比留在自己身边或作为战利品炫耀更有价值。
稍作休整,刘安带着剩余的人马,更加小心地绕道返回洛阳。一路无话,但心中那份因吕布、影组织、以及并州错综局势而生的紧迫感,却愈发强烈。
然而,当他风尘仆仆、带着一身疲惫与战场硝烟气,终于望见洛阳那熟悉而巍峨的城墙轮廓时,预想中“寒门馆”的宁静并未出现,相反,一种肃杀紧绷的气氛扑面而来!
洛阳城东门外,原本应该是商旅往来、百姓出入的官道和空地上,此刻赫然陈列着数千精锐兵马!盔明甲亮,刀枪如林,旌旗招展,正是袁绍的旗号!军阵严整,杀气腾腾,已将洛阳东门遥遥围住,虽未立即攻城,但那压迫之势,已让城头守军紧张万分,城门更是早已紧闭。
军阵之前,一人身着文士袍服,外罩轻裘,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正对着城头喊话,声音借助简易的传声筒,清晰地传来,正是郭图!
“洛阳守军听着!尔等所庇护之刘安,私通逆贼吕布,行盗匪之举,强夺吕布坐骑赤兔宝马,破坏盟约,挑动边衅,其行可诛,其心可诛!今我主袁公,秉持大义,特命我等前来问罪!速速打开城门,交出刘安及其党羽,听候发落!否则,大军攻城,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郭图的声音义正辞严,仿佛占据了绝对的道德与法理制高点。城头守军有些骚动,显然这番指控极具分量。私通吕布(公认的反复无常之将)、盗取宝马(尤其是赤兔马这样的象征之物),在任何时候都是足以引发战争的重罪。
刘安勒住战马,在远处一个小土坡后观察,脸色沉静如水。他料到袁绍会找茬,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借口找得这么“正大光明”,显然是郭图的手笔,而且大概率与吕布的追责信使几乎同时到达,甚至可能暗中勾结,同步施压。
“少主,怎么办?”马玥低声问,手已按在剑上。身后仅存的七八名护卫也面露愤慨,绷紧了神经。
刘安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看了看袁军的阵势和郭图的位置,又抬头望了望洛阳城头。守城的将领似乎有些犹豫,并未立刻回应郭图,也未放箭,显然是在观望,或者说,在等他刘安出现。
深吸一口气,刘安策马缓缓从土坡后走出,向着城门方向行去。马玥等人紧随其后,虽人少,却毫无惧色。
他们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双方注意。城头守军发出低呼,郭图也转过头,目光如同淬毒的针,冷冷地钉在刘安身上。
!刘安一直走到袁军弓弩射程的边缘才停下,这个距离,声音需要提高,但足以让城上城下都听清。他仰头,先是对着城头朗声道:“陈校尉,洛阳城门乃国之门户,岂能因外军一言而轻开?刘安在此,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守城的陈校尉见刘安出现,明显松了口气,至少不用他直接做决定了,连忙在城垛后拱手示意。
刘安这才转向郭图,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郭先生,别来无恙?从邺城远道而来,就为了给吕布当说客,编排刘某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吕布给了郭先生多少好处?还是说影组织那边,许了郭先生更大的前程?”
郭图脸色一沉,喝道:“刘安!休得胡言乱语,混淆视听!你盗窃吕布宝马,人证物证俱在,还敢在此狡辩?速速下马受缚!”
“人证?物证?”刘安嗤笑一声,“吕布的一面之词,也能算证据?他为何不说说,他军中为何藏有影组织的令牌?他又为何与那些专行暗杀劫掠的鬼蜮之徒勾结?” 他边说,边看似无意地从怀中取出那面从黄河水底影组织据点带出、后来一直小心保存的黑色令牌,在手中掂了掂。
郭图看到那令牌,眼角猛地一跳,但强自镇定:“不知所谓!拿下他!”
刘安却不等他手下动,突然提高声音,用尽气力喊道:“郭先生!你右手腕上的那个纹身——那条盘着三只眼睛的小龙,天凉了,袖口没遮严实,露出来了!需不需要刘某提醒一下袁公,他麾下的首席谋士,和影组织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一声喊,如同晴天霹雳,不仅让郭图瞬间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去捂自己的右手腕,更让城上城下无数道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到了郭图那因激动和寒冷而微微卷起袖口的手腕上!虽然距离不近,看不太真切,但刘安那精准的描述和郭图极度反常、近乎惊恐的反应,已足以让所有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影组织!那个神秘、阴毒、近年来制造了无数腥风血雨的黑暗组织!袁绍的首席谋士郭图,竟然与之有染?甚至还可能有隐秘纹身?!
“你你血口喷人!妖言惑众!”郭图气急败坏,声音都变了调,他知道,无论如何不能承认,更不能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刻拿下刘安,杀人灭口,将一切扣死在“私通吕布”的罪名上!“攻城!给我攻城!拿下刘安者,赏千金,封千户侯!”
袁军虽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弄得有些惊疑,但军令如山。战鼓“咚咚”擂响,前列的步卒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开始缓缓向城墙逼近,弓箭手亦开始仰射,箭矢如飞蝗般扑向城头!
“保护少主!”马玥和护卫们立刻将刘安护在中间,拔刀格挡流矢。
然而,城头上的刘安,却似乎早有准备,不见丝毫慌乱。他对着城头用力挥了挥手。
守城的陈校尉见状,一咬牙,下令道:“放‘琉璃火’!”
只见城头那些早已调试好角度、覆盖着防雨油布的投石机旁,士卒们迅速掀开遮盖,搬出来的并非沉重的石块,而是一个个用坚韧渔网包裹、内部填满某种粘稠黑色油脂、中心嵌有特制火绒、外层却晶莹剔透的——玻璃球!每个都有西瓜大小!
点火手将火把凑近火绒,迅速点燃,操作手则奋力拉动杠杆!
“呼呼呼——!”
数十个燃烧着的、散发着刺鼻气味(油脂混合了硫磺等物)的玻璃火球,被投石机奋力抛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冒着黑烟的弧线,越过冲锋的袁军前锋,砸向了后方相对密集的军阵和那些昂贵的攻城器械!
“砰!哗啦——!”
玻璃球狠狠砸在盾牌上、地面上、冲车木架上,外层的玻璃应声而碎!但破碎并非结束,而是开始!内部包裹的粘稠易燃油脂,随着玻璃的爆裂,瞬间泼溅开来,附着在一切接触到的东西上——盾牌、衣甲、木头、甚至人的皮肤!而中心燃烧的火焰,则立刻将这些油脂点燃!
“轰!”“呼——!”
一片片凄厉的火焰之花在袁军阵中绽放!粘稠的油脂带着火焰四处流淌、飞溅,极难扑灭!被点燃的士兵惨叫着在地上翻滚,却只会让火焰蔓延更广;木制的冲车、云梯更是绝佳的燃料,迅速被火焰吞噬;战马受惊,四处乱窜,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这绝非寻常的火箭或火油攻击!玻璃的脆性确保了“弹药”能在撞击时最大范围地泼洒易燃物,而其透明的外壳在抛出前极具迷惑性,袁军根本未曾预料到会有这种攻击方式!
转眼间,洛阳城下,仿佛化为一片火海地狱,袁军先锋攻势为之一滞,哭爹喊娘之声不绝于耳,阵型大乱!
郭图在亲兵拼死保护下,连连后退,躲避着可能飞溅过来的火焰,脸上再无之前的从容与阴冷,只剩下惊骇、愤怒与一丝难以置信。他万万没想到,刘安不仅当众揭破他的隐秘,更早已备下了如此诡异而有效的守城利器!
刘安站在相对安全的距离,望着城下那片自己一手造就的火海与混乱,眼神冰冷。他知道,与袁绍集团的正面冲突,从郭图挥军攻城的那一刻起,便已无可避免地提前爆发了。而这,仅仅是个开始。玻璃映照着熊熊火光,在他眼中跳动,仿佛预示着更加炽烈而残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