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琼州启明 > 第86章 乱起(1)

第86章 乱起(1)(1 / 1)

刘德勋一行人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逃回临高县城时,早已是魂飞魄散。他根本顾不上安抚惊魂未定的兵丁,也顾不得包扎自己慌乱中磨破的手掌,第一时间便嘶哑着嗓子下令:“关城门!立刻关城门!全城戒严!所有衙役、民壮全部上街,实行宵禁静街,盘查一切可疑人等!严防贼人同伙在城内作乱!”

这命令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在小小的临高县城激起了远超刘德勋想象的恐慌浪潮。对于这座琼州西北角的偏僻小城和周边的百姓而言,“闭城”、“戒严”这两个词,几乎与“大难临头”划等号。 就在三四年前,一场席卷琼州中西部、震动全府的“黎乱”,也曾让临高县城四门紧闭,烽火传警。那一次,城外村落被焚掠,来不及逃入城中的百姓惨遭屠戮的可怕记忆,至今仍深深烙印在幸存者的脑海里。

因此,当城门官大声吆喝着关闭城门的消息像瘟疫般传开,城内外顿时陷入一片末日般的混乱。

城内,兵丁和衙役如狼似虎地驱赶行人,砸门喝令商铺歇业,贯通全城的几条主要石板路道口迅速被设卡封锁,长枪弓箭对准空荡的街道,气氛肃杀得令人窒息。原本的市井生气荡然无存,只余下被强行压抑的恐惧在青石板路面上无声蔓延。

而真正的灾难景象在城外。附近乡镇村落的农户们,如同听到了最可怕的号角,根本来不及细问缘由,求生的本能立刻被唤醒。他们扔下地里的活计,冲回勉强遮风避雨的家中,用最快速度卷起一点点可怜的家当——几件破衣烂衫,一小袋可能发霉的粮食,视为命根子的铁锅和农具。然后,拖拽着哭喊的孩童,搀扶着年迈的父母,驱赶着家里仅有的财产——或许是一头瘦骨嶙峋的猪,两只咯咯叫的鸡,甚至是一条看家狗,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拼命涌向县城那看似坚固的城墙。

哭喊声、叫骂声、牲畜的嘶鸣声、孩童受惊的啼哭声混成一片。通往县城的土路上烟尘弥漫,挤满了面色仓惶、眼神绝望的人流。许多人甚至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几年前那场浩劫中,跑得慢的、没挤进城的,都成了路边的枯骨。

县丞和典史忙得脚不沾地,焦头烂额。他们不得不下令打开城墙附近所有能容纳人的地方——路旁香火寥落的庙宇、破旧的道观、甚至闲置的仓库,用来收容这些潮水般涌来的难民。但空间远远不够,更多的人只能蜷缩在冰冷的城墙根下,或露宿在入城石板大道的两侧,用麻木或惊恐的眼神望着城楼上晃动的兵丁影子。连那些畜生,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不安,少有叫唤,只是不安地躁动着。只有懵懂无知的幼童,还在因饥饿、寒冷或单纯的恐惧而啼哭,立刻会被面色惨白的大人死死捂住嘴巴,低声呵斥,生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整个县城内外,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和末日般的压抑寂静之中,与几年前黎乱兵临城下时的景象,何其相似!

就在这全城风声鹤唳、人心惶惶之际,临高县令马应龙被面色凝沉的衙役紧急请到了千总署衙。马知县年近五旬,是个典型的科举出身、谨小慎微的地方官,此刻官袍下摆沾着尘土,脸上带着惊疑、焦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他一进署衙,便看到刘德勋脸色惨白、惊魂未定地坐在主位上,旁边是脸色铁青、右手裹着渗血布条、眼神里满是屈辱与狠厉的林振新。署衙内的气氛,比外面更凝重三分。

“刘千总!”马知县勉强压住火气,拱了拱手,语气却带着强烈的质疑和不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闹出如此大的动静,阖县震动,百姓惊逃,犹如大敌临城!方才听闻,尔等指称百仞滩上垦荒的陈、肖二位东家,乃是……乃是乱贼海盗?此事非同小可,可曾有真凭实据?万勿因小隙而酿成大祸啊!”

他实在是又惊又怒。惊的是骤然又现闭城戒严的乱象,怒的是刘德勋等人行事孟浪,搅得地方不宁。那陈、肖二人他是知道的,是花了真金白银的大商人,面貌也不像是奸恶之徒,一月前还因安置流民、垦荒有功受过他的嘉勉,据说在府城也有门路,这样的人物,怎么转眼就成了“杀官造反”的海盗了?莫不是这刘德勋勒索不成,或是这林振新仗势欺人,硬生生把财神爷逼成了阎王爷? 若真如此,这烂摊子该如何收拾?府城追问,黎民怨怼,他这县令的乌纱帽恐怕都难保!

刘德勋听出了马知县话里的严重不满和怀疑,心中又急又惧,知道若不说出足够震撼的理由,恐怕难以交代。他只得强打精神,将今日所见所闻,如怪异高墙、爆炸黑烟、整齐操练声,以及冲突过程,对方悍然开枪击杀林振新亲兵、用奇形火铳震飞林振新佩刀,更加详细、甚至略带渲染地陈述了一遍,尤其强调对方“藏匿火药、私练精兵、火器犀利无比、绝非寻常商贾”。

林振新更是赤红着眼睛,举起受伤的右手,嘶声道:“马明府明鉴!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庄子就是贼巢!我家丁忠心护主,被贼子当胸一枪毙命!他们用的火铳,迅捷无比,威力惊人,绝非民间可有!此等悍匪,蓄谋已久,今日不过借机发难!若不趁其立足未稳,急速剿灭,待其养成气候,恐为当年黎乱之祸重演!我叔父若知琼州腹地竟有如此巨患,也必震怒,定会遣重兵清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听到“黎乱之祸重演”几字,马知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脸色更加难看。黎乱的惨状和事后问责的严厉,他记忆犹新。刘、林二人所言若有不实,固然可恨;但若真有几分是真,对方确系拥有强械、敢杀官差、图谋不轨的悍匪,那性质就截然不同了。放任不管,才是真正的滔天大罪。

他背着手,在压抑的署衙内急促地踱步,内心激烈挣扎。城外百姓的哭喊似乎隐隐传来,更添烦躁。终于,他停下脚步,面向刘德勋,声音干涩而沉重:

“刘千总,事已至此,城门已闭,风声已出,贼名已彰,犹如箭离弓弦,再无回折之理。城内防务、流民安抚、舆情管控,本县自当竭力。然则剿匪平乱,乃武职专责……”他看了一眼脸色阴沉的林振新,“就全赖千总与林把总了。需得速定方略,集结可用之兵,务求迅雷之势,一举荡平,以安陛下赤子之心,靖我临高之地!若有需要县衙协办之处,尽管开口。”

他特意强调了“迅雷之势”和“一举荡平”,既是对军事行动的要求,也隐含了希望尽快了结此事、避免夜长梦多、波及更广的迫切期望。

刘德勋和林振新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暂时取得了知县的支持,或者说,是绑上了同一条船。但两人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百仞滩那诡异的静默、那夺命的枪声、那深不可测的实力,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心头。对方,真的会坐以待毙,等着他们去“一举荡平”吗?

县城内外,夜色渐浓,恐慌在寂静中发酵。而真正的对抗,或许才刚刚开始。

刘德勋见马应龙已被“黎乱重演”的说辞和眼前乱局逼到了墙角,心中稍定,知道火候已到。他不再表现得惊慌失措,反而慢慢捋了捋自己稀疏的胡须,摆出一副忧心忡忡、却又不得不勉力为之的忠勤模样,缓缓开口,话锋却直指要害:

“马明府深明大义,体恤下情,下官感佩。然则……”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这剿匪守城,非空口白话可成。首当其冲,便是钱粮二字。不瞒明府,营中弟兄们这月的饷银,尚有一半未曾足额发放,人心本就浮动。如今骤逢大敌,要弟兄们卖命守城、乃至出城剿贼,若再无实惠激励,恐……恐士气难以为继啊。依卑职之见,当务之急,需请县衙即刻筹措一笔‘守城赏饷’与‘开拔犒劳’,先行发放,以定军心。此乃御敌之先决,万望明府速速裁定。”

他这是赤裸裸的借机索饷,而且将“军心不稳”的责任隐隐扣在了县衙拖延发饷上,逼马应龙就范。

“其二,”刘德勋不等马应龙消化完第一个要求,继续施压,语气更加“诚恳”,“贼情不明,恐有内应。单靠营兵与衙役,守御偌大城池,捉襟见肘。为保万全,还需请明府以官府名义,紧急征召城内及附廓青壮,编练民勇,协助把守城门、巡查街巷、弹压流民。所需器械,哪怕是竹枪木棍、每日口粮,亦需县衙统筹供给。此事关乎城内安危,亦需即刻办理。”

这不仅是将组织民壮的责任和成本完全推给县衙,更暗示如果城内出事,就是你县衙组织不力的责任。

最后,刘德勋图穷匕见,盯着马应龙的眼睛,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下官已遣快马,携紧急公文前往琼州府城,禀报总兵大人及府尊此处‘匪患猖獗,杀官据地,形同造反’,请求速发援兵,犁庭扫穴。此事……若能仰仗府镇大军,速速平定,自然上妥天心,下安黎庶。届时论功行赏,还望马明府……能在上官面前,为我等武弁,多多美言,如实陈奏今日之艰险与我等之忠勤。”

这番话软中带硬,暗藏机锋。表面上是请马应龙帮忙说好话,实则是在提醒并隐隐威胁:我已经把事情捅到府里和总兵那里了,定性为“造反”。这事现在闹大了,你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若在报告里说你县衙配合不力、钱粮不济,导致剿匪失利或城池有失,你马应龙的官帽和我刘德勋的脑袋,恐怕都保不住。反之,若我们同心协力,“迅速平定”,那么在给上级的报告里,自然是你马知县调度有方、支持得力,我刘千总奋勇作战、指挥若定,大家都有功劳。

马应龙听完,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胸中一股郁气堵得他几乎要拍案而起!他岂能听不出刘德勋话里的挟持与勒索?这分明是趁火打劫,借匪患之名,行敛财推责之实,最后还要逼自己与他共同掩盖可能存在的“激变”责任,共享“平叛”之功!

他真想拂袖而去,或者厉声斥责。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城门已关,风声已放,告急文书已发,全城百姓的眼睛都看着,州府和省府的上官很快就会知晓。事到如今,“百仞滩有悍匪造反” 这件事,无论真相如何,都必须是唯一的、不容置疑的“事实”。任何内部的拆台、拖延或质疑,都可能被对手利用,也可能导致真的城防漏洞,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到那时,丢官都是轻的,项上人头恐怕真的难保。

刘德勋和林振新,尤其是后者背后的总兵背景,现在是他必须倚仗的“武力保障”。而自己,则成了必须提供“钱粮后勤”和“政治背书”的搭档。

想通了这一节,马应龙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满心的愤怒化作了深深的无奈和一丝悲凉。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疲惫的妥协和公事公办的冷漠。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刘千总所虑,俱是实情。守城赏饷、民壮口粮器械,本县……即刻着户房、兵房核算筹措,尽快拨付。征集青壮之事,亦会命县丞、典史立刻去办。”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刘德勋和林振新,语气加重:“然则,剿匪事宜,千总须得全力以赴,速战速决!城内安危,亦需时时在意,勿使百姓再受惊扰。至于上宪处……本县自会据实禀报,陈明二位之辛劳与局势之紧迫。还望……莫负朝廷俸禄,百姓期望。”

“据实禀报”四字,他咬得颇重,既是答应,也是一种无形的反制——你们若把事情办砸了,或者另有隐情,我也不是任由拿捏的。

刘德勋听出了马应龙的妥协和那丝隐藏的警告,心中大石落地,脸上立刻堆起感激和振奋的神情,抱拳道:“明府英明!体恤下情,雷厉风行!有明府如此支持,卑职等定当戮力向前,早日荡平贼寇,以报明府知遇之恩,以安临高父老!”

一场在危机胁迫下的利益交换与责任捆绑,就在这县衙偏堂内,于硝烟未起之时,悄然完成。马应龙被绑上了战车,刘德勋拿到了急需的钱粮和“官方认证”,而所有的压力与风险,则转化成了对百仞滩那座神秘庄子必须发动的、一场“只许胜不许败”的进攻。至于真相究竟如何,此刻已无人在意,或者说,无人敢去深究了。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心狐九变 夜色枭龙 宝可梦:开局绑定词条系统 亮剑:旧的意大利炮我放转转回收 智斗,从野原广志的午餐流派开始 感化虐文女主失败了(GL) 海贼之伟大征程 涅盘重生:邪医归来后都颤抖吧 魔君大人被小白脸勾搭跑了 规则怪谈:诡异复苏后我干翻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