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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异变(一)(1 / 1)

琼州镇镇标左营千总署衙内,午后闷热。刘德勋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硬的六品武官补服,半躺在一张油光发亮的酸枝木太师椅上,手里一对包浆温润的核桃在掌中转得悄无声息。他眯着眼,听面前躬着身子的刘三低声禀报——这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家生子,如今在营里当了个小旗,算是最贴己的人。

“大人,”刘三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几分窥见秘密的兴奋,“小的今日去博铺墩点卯,特意绕道从百仞滩那陈家庄外头过。隔着那高墙,里头隐隐约约传出来好些人的呼喝声,还有‘一二一’的号子声,整齐得很!听着不像寻常护院练把式,倒像是……像是在列队操演!”

刘德勋手里转动的核桃微微一顿。他久在行伍,自然知道“一二一”这种口令意味着什么——那是营兵整队行进的步点,寻常乡勇护院绝无这般规整的练法。他抬起稀疏的眉毛,摸了摸自己剃得锃光瓦亮的前额,缓缓道:“那庄子修得本就蹊跷。灰扑扑的四方墙,棱角分明,窗小如孔,看着确有几分西夷炮台的模样……你听真了?”

“千真万确!”刘三连忙道,“小的贴着墙根听了半晌,断不会错。”

一旁侍立的外委把总林振新适时插话:“大人,百仞滩那片新垦的甘蔗田,听说投了不少银子。那陈东家招些壮丁护院,严加操练以防宵小,也是情理之中。”他是琼州镇总兵林亮功的远房侄儿,年初刚调到左营“历练”,说话总是这般不紧不慢,却总能在关节处递上话来。

刘德勋“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掌中核桃深褐色的纹路上,心思却早已转了几转。他当然知道百仞滩的底细——数月前还是一片潮来淹没、乱石嶙峋的荒滩,如今却被那两个外路商人用银子生生垫成了能种甘蔗的沃土。这其间所费的银钱,何止上千两?对他这个年俸、养廉加上所有常例也不过二百余两的千总而言,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数目。

“上千两银子啊……”他似是无意识地喃喃了一句,眼里掠过一丝精光。

林振新立刻接道:“怕是不止。听说他们从雷州、高州请了熟手蔗农,工钱给得比本地高出三成,还包食宿。”

刘德勋不再言语,只将核桃在掌中慢慢合拢。他其实并不真关心陈家庄里在练什么——只要不闹出明面的民变,不惊动道台、总兵,不影响他的考成,庄子里便是藏了三百精兵,与他何干?他甚至暗自盘算,若那陈东家识趣,借此由头或许还能得些“照拂”的孝敬。但刘三既已报了上来,面上总须有些应对。

待林振新告辞出了衙门,脚步声渐远,署衙内只剩下主仆二人。刘德勋脸上那层官场的温吞神色霎时褪去,露出一抹疲惫与阴郁。他挥挥手让刘三也退下,独自望着堂外低矮的围墙,墙头那丛野草在烈日下蔫蔫地垂着。

“这鬼地方……”他低声骂了半句,后半截咽了回去。

他刘德勋是康熙三十年的武进士,早年也在广州将军麾下当过差,见过省城的繁华、珠江的帆影。如今却困在这天涯海角的琼州,守着几百号老弱营兵,整日与海风、瘴气为伴。更让他如芒在背的,便是身旁那个背景深厚的林振新那不仅是副手,更像是一只时刻蹲在身后、盯死了他这张千总交椅的瘸皮野狗——虽未龇牙低吼,可那股子湿热的腥气已一阵阵喷在他后颈上。

他起身走到廊下,五月的阳光斜刺刺地照在官袍补子上,那只绣工略显粗糙的“彪”在日头下有些刺眼。他眯眼望向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凤凰木,血红的花簇在炽白的光里烧得灼人,却暖不透他心底那股子湿冷的黏腻。

那封裹着二十两金叶、三斛合浦明珠并一对翡翠翎管的礼盒,还有那只从百仞滩陈家庄陈东家处得来、晶莹剔透得不像凡物的琉璃酒壶,连同那封改了三次、字字泣血般的书信,已在半月前托了要紧关系送进道台衙门。此刻日头正当空,街市上隐隐传来贩夫走卒的吆喝,愈发衬得他这院里的死寂。

琼崖分巡兵备道张丙炎——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分巡道虽不直接执掌武官升调,可一笔判语,却能定人生死。去年崖州副将不就是因为张道台一纸密揭,生生断送了前程?而那位调任雷州的王守备,也不过是得了句“勤勉海防”的考语,便在兵部挂上了号。在这孤悬海外、天高皇帝远的地方,道台的青眼,有时比朝廷的章程更管用。

这次他几乎是孤注一掷。明珠是托南洋商人高价觅来的上品,那对翡翠翎管更是妻子压箱底的嫁妆——原是要留给儿子日后打点前程的。信则请县学教谕润色再三,既要诉尽“久戍瘴乡、双亲垂老”的苦楚,又不敢流露出半分对林总兵安置侄儿的怨望,最后只凝成一句:“伏乞宪台垂怜,倘得内调效力,虽降阶亦感鸿恩。”

衙门外传来换岗兵卒的脚步声,整齐却透着散漫。刘德勋收回目光,想起午后还得去百仞滩“巡视”一趟。比起打点张道台这关乎身家前程的大事,陈家庄那点动静实在不值一提。琼州大户,哪家不养几十号庄丁?只要不公然竖旗造反,谁愿意去捅这个马蜂窝?去年儋州民变,前去弹压的千总落了个“处置乖方”的参劾,至今还在海口坐冷板凳的前车之鉴,他可记得清清楚楚。

“明日便去走一遭罢。”他转身往签押房走去,心底却渐渐活络起来。既然要例行巡查,何不让那富得流油的陈东家“犒劳”一番营中弟兄?若能得些实惠,不但能填补送礼的亏空,或许还够再往广州的中间人处打点一二——张道台那条线,须得时时维持着温热才行。他忆起去岁在府城宴席上见过的黄姓商人,那人敬酒时袖口微露的羊脂玉扳指,温润的光泽里透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精明。

廊下的日影又偏了一寸。刘德勋下意识抬手,指尖却只触到腰间束带的凉意——那把跟随多年的腰刀并未佩在身上。署衙之内,文牍往来,按例是不携刃的。那刀连鞘挂在签押房北墙的架子上,鲨鱼皮鞘被他这些年摩挲得光亮如鉴,此刻正静静映着窗格里透进来的斜阳。

那刀是从珠江口跟到琼州来的。见过省城夜宴时烛火映在刃上的浮光,也斩过琼州山林里缠人脚踝的毒藤。如今,他只盼着它能再跟着自己,离开这日头毒辣、海风湿黏的琼州,回到哪怕官阶低些、却终有四时分明、街市熙攘的省城去——到了那时,或许也不必再日日将它悬于壁上,而是能佩着一柄更轻便的、象征内城治安的文职佩刀,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巷里。

签押房里,当值的书吏已磨好了墨,淡淡的松烟气息在闷热的午后弥散开来。刘德勋提起笔,在今日巡查文书上落下第一个字。笔锋落在纸面的沙沙声里,他腰背挺得笔直,手腕稳得像从未抖过——仿佛那些深夜对灯枯坐、反复推敲字句的煎熬,那些被海潮声搅得支离破碎的梦境,都未曾在他眉宇间留下一丝可供旁人窥见的痕迹。

第二日上午,蝴蝶的翅,在平静的清晨被无形的气流搅动。

百仞滩基地指挥中心内,监控屏幕突然发出尖锐的警示音。负责值班的肖泽楷瞳孔一缩——画面上,通往基地的土路烟尘微扬,约五十余名身穿清军号服、头戴红缨笠帽的兵丁,正簇拥着几名骑马的官佐,朝基地方向迤逦而来。队伍前头,“琼州镇标左营”、“肃静”、“回避”的老旧木牌子在晨光下晃得刺眼。

“磊哥!清军来了,五十多人,有刘德勋带队!”肖泽楷立刻接通了对讲机。

训练场上的王磊心中一紧,果断下令:“全体注意,非战斗人员立即进入隐蔽位置!战斗人员进入一级戒备,未得命令严禁暴露!李铁军、迟浩刚,带人控制围墙各要点,听我信号!”

他飞快跑回房间,换上一身早已备好的绸缎长袍,戴上琼州本地竹制凉帽,又将一支手枪和两个弹夹稳妥地藏进袖袋与腰间。此刻,他必须是“陈家庄管事王先生”。

基地内瞬间转入静默戒备。人员迅速疏散至预设掩体,负责战备值班的元老们则持枪上弹,快速地进入围墙后的射击阵位。许多经过巧妙伪装的射击孔后,目光紧盯着外面那些越来越近的红色缨帽与陈旧兵器。

围墙外。

刘德勋勒住马,眯着眼打量眼前这堵高大平整、灰扑扑的墙体。墙修得实在古怪,不见砖缝,光滑得像是用一整块巨岩凿出来的,在岭南湿热天气里竟没生多少青苔。他心下嘀咕:这庄子处处透着不寻常……不过,他这趟来,本意是敲打敲打那两位据说手面阔绰又有些知府门路的外路商人,顺道收些“规矩钱”,把场面圆过去便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银钱到位,管他墙修成什么样?况且,真深究下去,万一牵扯出什么麻烦人物或勾当,反而不好收场。他打定主意,待会儿见了那姓陈或姓肖的,敲上一笔,训诫两句“安分守己”,便打道回府。

一旁的林振新却连马都没下,只是腰背挺直地坐在鞍上,目光如刀子般刮过这堵异样的高墙。没有岭南大宅常见的镬耳墙,没有水磨青砖,墙上那些分布均匀的小孔更是刺眼——这哪里是富家庄园的院墙?分明是精心构筑的防御寨堡!整个庄子静得出奇,连寻常大户人家应有的犬吠鸡鸣都听不见几分,只有海风掠过墙头的细微呜咽。这种异样的寂静让他心底莫名地发毛,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另一只手已习惯性地按在了腰刀冰凉的刀柄上。他瞥了一眼身旁似乎只关心“茶敬”的刘德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庄子里头,恐怕不止是种甘蔗那么简单……他倒真想进去“瞧瞧”。

侧边一扇包铁小门“吱呀”一声打开。王磊快步迎出,脸上堆起圆熟的笑意,对着刘德勋深深一揖:“不知千总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小人姓王,暂管庄中杂务。”

刘德勋见他衣着体面、礼数周到,心中稍定,抓紧马缰端着官腔道:“本官听闻庄内常有操练喧哗,聚集多人,可有此事?”

“回大人,”王磊笑容不改,示意身后随从捧上一只沉甸甸的布包,“庄中雇了些壮丁垦殖,偶尔喊几声号子,绝不敢扰攘地方。区区茶敬,还请大人与诸位军爷笑纳。”

布包悄然递到刘德勋亲随手中,指尖一掂,怕是不少于二百两。刘德勋面色稍缓,正欲开口——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陡然从庄子深处传来,地面仿佛都随之微微一震!紧接着,一股浓黑的烟柱从后院升起,通风口顿时烟雾翻滚腾起!

“唏律律——!”

刘德勋与林振新胯下的战马同时受惊,发出一阵不安的嘶鸣,前蹄扬起,险些将两人掀下。刘德勋死死拽住缰绳,嘴里连声吆喝:“吁——吁!畜生,稳住!”林振新则双腿用力夹紧马腹,一手控缰,另一手下意识地又按住了腰刀,目光如电般射向黑烟起处。

队伍中其他兵丁的马匹也一阵骚动,引马的、安抚的,乱了几息才勉强平静下来。

林振新眼神骤亮,不等刘德勋发话,立刻用马鞭指着那尚未散尽的黑烟,声音陡然提高:“刘大人!您也听见了、看见了!此等动静、此等烟气,绝非熔铁燃薪所致,分明是火药爆炸!此庄私藏火药、违禁炼制,其心叵测!”

刘德勋心中暗骂,他只想拿钱走人,哪想真捅出这等响动。可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得硬起头皮,对着神色微变的王磊呵斥:“庄内何故爆炸?私制火药乃是大罪!你还有何话说?”

王磊此时只能连忙躬身,语速加快:“大人明鉴,许是工匠熔炼农具时炉膛不慎爆裂,绝无私制火药之事,万请大人息怒……”他话音未落。

林振新已猛地一抖缰绳,催马又向前踏了两步,几乎要撞到王磊身上,居高临下冷声道:“你等可向衙门报备熔炼农具?是否私制,空口无凭!大人,事关地方安危,岂可轻纵?请准我即刻带人入庄查验,一探究竟,以明虚实!”

刘德勋心中叫苦不迭。林振新此举,分明是要借题发挥,既在众人面前显其忠勤,又可深入这古怪庄子探查虚实甚至,若真查出什么,这首功便是他的,自己这个正牌千总反倒成了陪衬。自己若强行阻拦,众目睽睽之下,反倒显得心中有鬼。

他娘的,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这狗东西,就不能等老子调走以后再来显你的能耐吗?仗着你有个叔叔就无法无天了!

王磊见状,赶紧又示意手下再取一包银两,赔笑道:“林大人,庄内杂乱,恐污了您的靴。不如……”

林振新却看也不看那银包,只对刘德勋拱手:“刘大人,火药非同小可。若真有人在此密制火器、图谋不轨,而我等坐视不理,将来上官追究,你我俱难逃失察之罪!”

这话戳中了刘德勋的软肋。他看了看面色坚决的林振新,又瞥了一眼那包银子,咬了咬牙:“那……便请林大人带几人,入庄略看一看。切记,不可惊扰。”

林振新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挥手便要下马带亲信上前进入门内。

就在这时,二楼一处预设的射击掩体后。

赵振宇,穿越前是深圳某大厂的前端工程师,通过考核和自愿加入元老院,编号“社会人员-068”——此刻正半跪在混凝土墙后,双手紧握着一支ak-47突击步枪。冰冷的金属枪身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滑腻。这支枪他只在训练场打过三个弹匣,后坐力震得他肩膀发麻,但此刻握在手里,却有种不真实的沉重。

他所在的观察点位置很好,透过墙上那个被巧妙伪装成砖缝的射击孔,能将大门口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教官说过,他的任务是“观察记录,非必要不开火”,枪只是最后的手段。

他看见王磊,王部长正对那个清军武官赔着笑脸,也看见那个年轻些的武官下马后步步紧逼,脸色冷硬。然后,他的目光锁定了一名清兵,那人跟在林振新侧后方,腰刀半出鞘,脸上横肉抖动,正指着王磊骂骂咧咧,唾沫星子似乎都能透过观察孔溅到他脸上。

紧挨在他左侧掩体后的,是刘海。前野战部队退伍班长,编号“军事组-011”,被临时指派在这个点位负责总体警戒并“看着点”赵振宇这样的新人。刘海自己手里是一支加装了高倍镜的ak,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大部分时间都透过瞄准镜冷静地扫描着围墙外的全局,偶尔迅速侧瞥一眼身旁这个呼吸明显越来越粗重的程序员。

情况在迅速变化。刘海看到王磊正在周旋,也看到那个年轻武官的咄咄逼人。当那名清兵突然跨步上前,右手按死刀柄,左手探出抓向王磊衣襟时,刘海的眼神瞬间凝聚——这个动作的进攻性太强了。他几乎同时听到身旁赵振宇的呼吸陡然一滞。

“稳住,小赵。”刘海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只是威慑,别瞄人,看地面。听我口令”

他的余光看到赵振宇的食指已经滑进了扳机护圈,肩膀顶枪托的动作僵硬而不自然。不好。刘海自己立刻微微调整枪口,十字线稳稳地套住了那名清兵脚前约两米的地面。如果需要鸣枪警告,必须由他来,必须控制得住。

可赵振宇的状态显然不对。那张侧脸上毫无血色,瞳孔因过度紧张而放大,握着ak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刘海甚至能听到他牙齿细微的磕碰声。训练场和真实对峙的压力是天壤之别,这小伙子已经到了崩溃边缘。

“小赵!”刘海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试图把他的魂喊回来,“把手指拿出来!离开扳机!让我来”

话音未落。

赵振宇的瞄准镜里,那只伸向王磊的、青筋暴起的手占据了全部视野。训练要点、刘海的警告、所有的理智都在那一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诡异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淹没。他想,就打前面一点,就打前面一点……

他扣着扳机的食指,开始向后压。

“赵振宇!停!”刘海厉声喝道,左手握住步枪,右手腾空疾速抓向赵振宇的枪身前端,想把他枪口压下去。

太晚了。

就在刘海的手指即将触到ak护木的刹那——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狭小的双人掩体内炸开!ak特有的猛烈爆响完全不同于刘海那支精确步枪的沉闷。巨大的后坐力让本就姿势不稳的赵振宇全身剧震,枪口根本不是“向上跳”,而是以一个失控的角度猛地一扬。

射击孔外。

那名林振新的亲兵身体像是被隐形的大锤斜向砸中,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他脸上凶狠的表情瞬间被惊愕和茫然取代,低头看去,胸口偏上的位置,一个可怖的血洞正汩汩涌出暗红的液体。他喉头发出“咯咯”两声无意义的轻响,便仰面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激起一小片尘土。

枪声的余音在围墙内外嘶鸣。

掩体内,时间仿佛凝固。

赵振宇彻底僵住,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眼睛死死瞪着瞄准镜里那片刺目的、迅速扩大的红色。ak从他瞬间脱力的手中滑脱,“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

刘海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距离赵振宇的枪身只有不到一寸。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收回了手,甚至没有再看一眼瘫软下去的赵振宇,而是立刻重新贴回自己的瞄准镜前,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地对喉麦报告:

“指挥部……二楼四号观察位报告。我方人员……走火。清军一人,毙命。”

他的报告简短、冰冷、没有任何修饰,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原本就紧绷的通讯频道。

完了。

这个词同时出现在刘海、赵振宇,以及所有通过监控或通讯听到这一幕的元老脑海中。

一切挽回的可能,随着这声不该响起的枪响,和那个倒在血泊中的清兵,彻底烟消云散。

而此时的门外,“杀人啦——!庄匪杀官差!反了!反了!”

这伙贼人有火器!

“快跑!”

清军队伍瞬间炸开,惊叫怒吼声响成一片。

刘德勋面如死灰,手脚冰凉。完了,全完了,这事整大了。

林振新先是一愣,随即目眦欲裂——那倒地的是他自家乡带出的贴心家丁!狂怒如烈火般瞬间吞噬了理智,他猛地拔刀出鞘,刀尖直指庄园,嘶声怒吼:“贼子!竟敢私藏火器!给我死!……” 他本想喝令手下进攻,但暴怒之下,竟是不顾一切,自己催马向前猛冲数步,随即翻身滚鞍下马,腰刀在午后的阳光下划出一道森冷的弧光,疾步如风,直扑仍站在门前的王磊!

“拿命来!” 吼声未落,刀锋已挟着凄厉的破空声,斜劈向王磊的脖颈!这一刀含怒而发,又快又狠,完全是战场上搏命的招式,绝非寻常护院或商人所能抵挡。

然而王磊早有戒备,虽惊不乱。眼见刀光临头,他脚下猛地向侧后方一滑,身形如游鱼般险险错开那致命的一劈,刀锋几乎擦着他的衣襟掠过。与此同时,他宽大的袖袍一抖,右手骤然抬起!

“砰——!砰——!”

2声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更加清脆爆裂的枪声炸响!林振新不知王磊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乌黑锃亮、造型奇异的“短铳”,枪口火光一闪。

电光石火之间,只听“铛!!!”一声极其刺耳震响,火星在林振新眼前猛然迸溅!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自刀身传来,他整条右臂瞬间酸麻,虎口崩裂,鲜血直流。那柄跟随他多年、精钢百炼的腰刀,竟像被无形重锤狠狠砸中,不受控制地脱手激飞出去,“哐啷啷”翻滚着落在数步外的硬土路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林振新握着剧痛流血的右手腕,踉跄倒退两步,脸上暴怒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骇取代。他死死盯着王磊手中那支枪口仍余一缕青烟的奇形火铳,又猛地抬头看向庄园大门——

就在王磊开枪的同时,那扇包铁大门猛地被从内完全推开!

门后阴影中,如鬼魅般骤然闪出整整一队人影!他们动作迅捷整齐,几乎瞬间就呈扇形散开,堵住了大门前方。更让林振新瞳孔骤缩的是,这些人手中所持,并非清军常见的鸟枪或长矛,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通体黝黑、结构精悍的怪异“长铳”,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抬起,冰冷而精准地指向了他,以及他身后不远处刚刚爬上一匹马、正欲打马奔逃的刘德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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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仿佛凝固了。那十余支陌生火铳构成的沉默枪阵,散发出一种远比刚才那声枪响更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没有喊杀,没有骚动,只有一片压抑到极致的死寂,和那些透过准星牢牢锁定他们的、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睛。

林振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住了。方才那短铳一击的威力已让他胆寒,此刻这整整一队手持同类甚至更长、更凶悍火器,且队列严整、杀气内蕴的“庄丁”出现,更是彻底浇灭了他所有凭血气硬拼的念头。这哪里是什么庄园护院?这分明是一支……他无法理解的火器精锐!

他再瞥一眼刘德勋——那位千总大人竟已趁这间隙,头也不回地打马狂奔,只留下一溜烟尘,显然打定了主意绝不回头。

一股混合着悲愤、屈辱和冰冷恐惧的寒意,瞬间从林振新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他知道,今天别说报仇,自己能否活着离开都是问题。对方没有立即开火,或许只是还没得到命令,或许……是在戏耍。

王磊此时缓缓垂下仍在冒烟的枪口,目光平静地看着脸色惨白、右手滴血的林振新,没有说话。但那沉默,比任何威胁都更具压迫感。

林振新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咽下的唾沫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冰冷的恐惧。他不是那种只知逞血气之勇的迂腐之辈,眼前这阵仗——那奇形火铳骇人的威力、门后骤然现身队列严整的持铳“庄丁”、以及那十余支黑洞洞的、纹丝不动却杀意凛然的枪口——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绝不是他能靠个人勇武或手下这几十号惊魂未定的绿营兵能啃下来的硬骨头。留下,除了给地上那具尸体添个伴,没有任何意义。

“撤——!”

这个字像是从肺腑深处撕扯出来,嘶哑、短促,带着血腥气和铁锈味。林振新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决断和逃出生天的渴望。他甚至没敢再多看一眼地上那具尚温的尸体——那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伴当,此刻却只是一滩需要尽快逃离的血污。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和亲兵的拼命拖拽,才狼狈不堪地重新爬上了马背。右手虎口崩裂的伤口在粗糙缰绳的摩擦下传来钻心的痛,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把缰绳染得一片滑腻湿冷。他只能用左手死死攥住,手背青筋暴起。

“驾!!” 他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声催马的嘶吼,同时用脚跟狠狠磕向马腹。胯下战马吃痛,长嘶一声,猛地人立而起,随即调转方向,朝着刘德勋逃遁时扬起的、尚未完全消散的尘土轨迹,发疯似的狂奔而去。海风刮过他煞白的脸,灌进他大张着喘气的嘴里,却吹不散心头那股几乎要凝固的寒意。

回县城!立刻!点齐左营所有能战之兵!上报琼州镇!还有……必须马上派人急报叔父! 他脑子飞快地转动,给自己接下来的行动列好了清晰的步骤。至于这百仞滩的底细……他飞速推翻了之前“寻常贼匪”的猜想,一个新的、更符合逻辑的判断冒了出来:这多半是一伙胆大包天、在此建立秘密巢穴的海盗!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那些精良得不像话的火器、那匪夷所思的寨墙、还有那份沉默却训练有素的凶悍。他们还没公然竖起反旗,或许只是在积蓄力量,或许在等待时机——但无论如何,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一个外委把总所能处置的范围,甚至琼州镇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大门外,王磊依然保持着持枪而立的姿势,只是枪口已经彻底垂下。他面色冷峻,目光锐利如鹰,紧紧追随着林振新那一人一马在土路上颠簸、缩小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丘陵的拐角处。自始至终,他没有说出一个字。

在他侧后方半步,迟浩刚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纹丝不动。他手中的ak-47枪口微微压向地面,但右手食指依然轻贴在护圈外侧,手臂肌肉线条绷紧,显示着随时可以举枪射击的状态。他的头微微偏向王磊,用眼角的余光捕捉着指挥官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等待着一个明确的信号——进攻,或是解除警戒。在信号到来之前,他的纪律就是绝对的静止。

这份压倒性的纪律性,同样体现在门外那队由迟浩刚亲手训练出来的战斗元老身上。他们清一色是退伍军人,退役的武警、野战部队出身的侦察兵、经历过实战检验的特种作战人员。此刻,他们依然保持着刚才现身时的扇形防御队列,如同钉死在原地的一排钢钉。十余支ak-47的枪口稳稳地指向敌人逃离的方向,尽管目标正在远去。每一张被战术面巾半掩的脸上都看不到多余的情绪,只有专注和等待。他们的手指没有一根放在扳机上,而是严格按训练要求,伸直贴在护圈外侧。沉重的呼吸被刻意压到最低,只有海风吹过枪管散热孔时发出的轻微呜咽。

正是这种熔铸在血液里的、近乎本能的绝对服从和战场纪律,在刚才千钧一发的关头,遏制了可能因紧张或愤怒而引发的擅自开火。没有命令,即便是溃逃的敌人背对着自己,他们手中的枪也保持着沉默。这沉默,此刻比任何枪炮声都更具力量,也更为致命,它意味着这支突然露出獠牙的力量,不仅装备骇人,更有着可怕的头脑和掌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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