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在琼州府城内的分巡琼崖兵备道衙门后堂内,道台张炳炎正端坐在太师椅上,就着明亮的烛光,仔细端详着手中一件晶莹剔透的琉璃酒壶。
此物,正是琼州镇镇标左营千总刘德勋今日下午亲自送来,恳请他在上官面前美言几句,以期能调往繁华的广州府任职的“心意”。
张炳炎指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捋过下颌的胡须,指尖传来的冰凉滑腻感让他眼神愈发深邃。他在广州见识过泰西商船带来的各色玻璃器,无论是荷兰人的彩绘玻璃还是佛郎机人的水晶杯,都远不及手中这件——壶身纯净得如同凝固的清水,在烛火映照下竟能透出虹彩。
泰西舶来品里也算极品了他对着烛光转动壶身,一道流光在壶颈处盘旋,当年粤海关监督宴客用的琉璃盏,杂质都比这个多。
他忽然将酒壶往案几上一顿,紫檀木发出沉闷的响声。
刘德勋?道台大人从鼻子里哼出声冷笑,就是把临高汛的军械库搬空了,也换不来这等物件。
烛火在张炳炎眼中跳动,映出几分凌厉:除非这刘德勋胆大包天,竟敢私下勾结海盗销赃!或是与那些违禁靠岸的泰西商船暗通款曲!
他放下酒壶,心里想着:查!把市舶司调最近三年的报关记录,水师巡检司报所有未登记船只动向指尖突然划过百仞滩位置,还有这里,听说前阵子有广府商人在修庄子?这琉璃器,说不定就出自那里。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清晰、成型。
张炳炎与总兵林百川素来不睦,两人在琼州军政事务上多有龃龉。林百川仗着是本地提拔起来的将领,在镇内经营多年,颇有些尾大不掉,让张炳炎这个以文制武的兵备道时常感到掣肘。张炳炎早已有心将其扳倒,换上自己的心腹——比如他那正急于谋求实缺的小舅子。
“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张炳炎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带着权谋家算计的笑容。
刘德勋这番瞒着主官的重贿行为,在他眼中,不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跑官要官,而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他心中迅速盘算开来:
“一个千总,何来如此巨资购买海外奇珍?其钱财来源,无非是吃空饷、克扣军饷、或是与海盗走私有所勾结。无论哪一条,都足以让他丢官去职,甚至人头落地!”
“而更重要的是,”张炳炎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刘德勋是林百川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他若能坐实刘德勋贪腐渎职之罪,便可顺藤摸瓜,上奏弹劾林百川驭下不严、失察纵容,甚至是指使包庇之罪!如果那伙广府商人有问题,呵呵。”
届时,一本参奏上去,人赃俱获,证据就是琉璃酒壶,就是铁证确凿,不但刘德勋在劫难逃,他林百川也休想轻易脱开干系!只要运作得当,足以动摇其总兵之位。
“明日,便以巡查防务为名,亲赴临高!”张炳炎放下酒壶,心中已定下计策,“本官倒要亲自去看看,这刘德勋治下,到底还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更要看看,那能产出此等奇珍的‘广府商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一场由一件琉璃酒壶引发的、针对琼州镇军事集团的官场风暴,即将在张炳炎的精心策划下,悄然扑向尚不知大祸临头的刘德勋,以及会波及到出生的百仞滩穿越者集团。
而此时的陈克与元老们尚不知情,刚应付完千总勒索的他们,即将被卷入一场更凶险的官场风暴。他们这只穿越的蝴蝶,轻轻扇动的翅膀,已然搅动了琼州府深层的政治旋涡。
与此同时,百仞滩基地经过连日来的全力建设,已然模样大变,成了一座矗立在18世纪的现代化堡垒。
从外部看,整个基地呈现出一种冷峻的水泥灰色,与周围的自然环境形成鲜明对比。最令人称道的是其无死角的防御设计,基地外围1500米的范围内,所有树木、灌木丛乃至稍大的石块都被彻底清理干净,形成了一片开阔的、毫无遮挡的致命射界。任何企图靠近的敌人,都将在旷野中暴露无遗。
基地背后,依托着天然的文澜河屏障,河岸浅水区已经拉设了多道带着尖锐倒刺的高强度镀锌铁丝网,有效防范了来自水路的渗透。
入夜后,基地更是展现出其超越时代的一面。经过伪装的电灯。光线经过控制,避免过度外泄为内部提供照明,而最令人胆寒的,是哨塔上那已经撤下防尘盖的大功率探照灯。这款来自现代的5000流明强光设备,在漆黑的夜里如同巨人的眼睛,一旦开启,足以将500至1000米范围内的任何小型目标照得如同白昼下的猎物,为防守方的火力指引提供压倒性的优势。
整个基地的布局、建材和防御理念,与其说是18世纪的寨堡,不如说更像一个缩小版、简化版的美军中东前哨基地。它将冷峻的实用主义发挥到了极致,每一个细节都只为最高效的杀戮与防御服务,静静等待着可能到来的风暴。
深夜,百仞滩基地指挥中心办公室。
与窗外的寂静黑暗形成鲜明对比,室内墙壁上那块大型液晶屏幕正无声地分割显示着多个监控画面——由高清摄像头实时回传的围墙四周、关键路口以及文澜河面的动静,一切尽在掌握,充满了现代科技带来的掌控感。
陈克和肖泽楷却没有欣赏这屏幕,两人坐在旁边的小型会议桌两侧,脸上都带着一丝疲惫和凝重。桌上摊开着基地的平面图和人员名单。
肖泽楷用笔在图纸上点了点,率先打破了沉默:
“住宿问题基本解决了。基地里预留的30个单间,每个房间塞下两张铁架床没问题。你这次带回来的50张铁架床,加上之前没用完的实木床,足够应对第二批元老和部分核心骨干入驻了。”
“那就好。”陈克点了点头,但眉头并未舒展,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泽楷,第二批人员,预计会以王磊他们筛选出来的退伍兵为主。这些人过来后,日常管理和思想工作,恐怕要多辛苦你和王磊了。”
他的语气变得低沉起来,透露出内心深处的忧虑:
“我这边……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临高这边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官面上的人贪得无厌,我们现在就像抱着金砖走在闹市的孩子。我担心,冲突可能会比我们预期的更早爆发。”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寂静的监控画面,仿佛想穿透黑暗,看到潜在的威胁:
“我们现在的人手还是太单薄了。一旦,我是说一旦,真的有大队官军或者其他武装力量不顾死活地压过来,凭我们现在这点人,就算武器占优,防守压力也会极大,伤亡恐怕难以避免。”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显示出内心的焦躁:
“这座基地,前前后后,我们投入了多少心血和资源?折算成rb,200多万就这么砸进去了!这还不算那些无法用金钱衡量的、我们从那边带过来的关键设备。如果……如果真守不住,被打烂了,付之一炬……”
陈克没有再说下去,但肖泽楷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份沉重。这不仅仅是金钱的损失,更是他们在这个时空立足的根本被动摇,是对所有追随者信心的毁灭性打击。
沉默了片刻,陈克的声音变得更加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决断:
“泽楷,我们必须有最坏的打算。如果……如果事不可为,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们必须舍得。堡垒可以放弃,设备可以炸毁,但人,必须保住! 只要人在,我们就有卷土重来的机会。这很痛苦,但我们必须做出选择。”
这番在深夜里吐露的担忧与底线,展现了陈克作为领袖所承受的巨大压力。他不仅要思考如何发展,更要时刻准备着,在危机来临时,如何带领大家活下去。这份清醒而痛苦的认知,让办公室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肖泽楷听完陈克充满忧虑的话,并没有跟着陷入焦虑。他沉稳地笑了笑,甚至拿起桌上的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这才开口。这段时间独立主持基地建设和内部协调,让这位曾经的工程师多了几分处变不惊的沉稳。
“克哥,我看你是压力太大,有点多虑了。”他的声音平和而肯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退一万步讲,就算第二批退伍兵暂时过不来,就凭我们现在基地里的火力配置,那也不是纸糊的。”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基地防御示意图前,用手指点了几个关键的火力点:
“正门两侧的隐蔽机枪巢,部署的是pk带三脚架的通用机枪,使用762x54全威力弹药可以在1500米内射杀一切来犯之敌;四个角楼配置的是56式班用机枪;再加上围墙上咱们元老亲自操控的狙击枪和迫击炮……这已经形成了一个高低搭配、远近交织的立体火力网。”
他转过身,看着陈克,语气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务实和冷静:
“清军是什么水平?主要装备的还是前装火铳和冷兵器。他们或许不怕死,但机枪的持续火力投射能力,对他们来说就是无法理解的天罚。 在开阔地带,面对我们布置的交叉火力,他们来多少,都是送死。想靠人命填平我们的防线?我倒要看看,他们得流多少血才能冲过那一千五百米的死亡地带。”
他走回座位,轻轻拍了拍陈克的肩膀:
“我知道你考虑得多,担心好不容易攒下的家业毁了。但打仗,打的就是一个底气。我们的底气,就是超越这个时代几百年的科技和武器代差。不用太担心,保持平常心。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完善防御细节,让战士们熟悉阵地,以逸待劳。”
肖泽楷这番有理有据、充满自信的分析,像一阵清风,稍稍吹散了陈克心头的阴霾。他意识到,自己或许确实因为责任太重而有些过度焦虑了。拥有这样的战友,以及手中紧握的武力优势,是他们面对这个时代一切挑战的最大依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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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泽楷自信的分析并没能完全驱散陈克眉宇间的阴霾。陈克缓缓摇头,道出了他内心深处最沉重、也最不愿面对的那个担忧:
“泽楷,你说的火力优势,我从不怀疑。正面对抗,别说琼州镇,就算两广绿营齐至,在我们构筑的防线面前也只是送死。”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我真正怕的,不是他们明刀明枪地来攻,而是他们毫无底线。”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而冰冷:
“你我都清楚,晚期清军拉胯是真,但人多也是真。更可怕的是,他们为了达成目的,会不择手段。我们这段时间在临高乐善好施,修路搭桥,赈济贫苦,赚下了好名声,但也暴露了我们最大的软肋——我们表现得‘在乎’这里的百姓。”
陈克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仿佛点在了这个致命弱点上:
“如果来的清军将领足够狠毒,他根本不会让士兵在开阔地冲击我们的机枪。他只需要去附近的村子,驱赶成百上千的无辜百姓走在最前面,充当人肉盾牌……届时,我们的探照灯照亮的,将不是敌人,而是一张张熟悉而惊恐的乡亲面孔。我们的枪口,该如何自处?”
这个假设让办公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肖泽楷脸上的沉稳也化为了凝重,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立刻给出答案。这超越了单纯的军事对抗,是一场残酷的道德拷问和人性的博弈。
“这才是我们真正的死穴。”陈克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力感,“一旦他们用出这招,我们开枪,则民心尽失,道义崩塌,我们与自己要推翻的腐朽王朝有何区别?我们若不开枪……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推着百姓,填平我们的壕沟,撞开我们的大门吗?”
这个无解的难题,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人心头。它提醒着他们,在这个时代,仅仅拥有技术优势是远远不够的,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人性最阴暗的角落,是他们理想主义旗帜上可能无法洗刷的污点。如何破解这个困局,将成为他们未来生存和发展的关键考验。
肖泽楷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最终颓然靠在椅背上。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无法去赌清军将领那根本不存在的良心。
这个问题暂时无解。他有些艰难地开口,语气中充满了无力感,我们只能只能尽量不让这种情况发生。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坐直身体:对!主动权要掌握在我们手里!如果发现清军有大举调动的迹象,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主动出击! 在他们来得及实施这种卑劣战术之前,就利用我们的机动性和火力优势,把他们打垮、击溃在野外!
但这个方案显然也有巨大的局限,他的声音随即又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确定:或者或者我们能不能提前把老百姓
他说不下去了。
该怎么向那些世代居住于此、对朝廷仍有敬畏的百姓解释? 难道要告诉他们:官军可能要拿你们当肉盾,快跟我们走吧?且不说百姓信不信,这本身就会造成巨大的恐慌,甚至可能提前激化矛盾。
这个两难的抉择像一道深深的沟壑横亘在面前。主动出击未必总能抢占先机,而提前疏散百姓更是困难重重。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指挥中心里只剩下机器运行的微弱嗡鸣声。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超越时代的武力可以赢得战斗,但要赢得这场跨越时空的战争,他们需要解决的难题,远比想象中更多、也更残酷。
陈克看着肖泽楷陷入沉思的凝重表情,知道这个无解的难题暂时也讨论不出结果,便无奈地摆了摆手:
“好了,这个问题先搁置吧,眼下确实没有万全之策。你也别想太多,真到了那一步,我们群策群力,总会有办法的。”
他站起身,准备结束这次深夜谈话。
肖泽楷也从沉重的思绪中挣脱出来,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点头应道:
“嗯,你回去吧,基地这边有我,你放心。”
陈克看到肖泽楷迅速调整好状态,放心地笑了笑:
“好,那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陈克集中精神,心中默念穿越口诀——“芒之五星”。
下一秒,他的身影便从1780年百仞滩基地的指挥中心,瞬间消失,重新出现在了现代世界博茨瓦纳的龙行公司办公室内。窗外是非洲的夜空,办公室内灯火通明,他的另一套休闲服装就放在储物柜里。
时空再次切换,但那个关于道德与生存的残酷命题,却如同一个沉重的烙印,留在了两个世界,留在了所有知情的元老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