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火辣辣地照在百仞滩工地上,到了放饭的时辰。民工们捧着堆尖儿的杂粮饭,饭上盖着油汪汪的咸菜炒肉片,个个吃得头都不抬。
林三水蹲在工棚阴影里,把碗底最后一粒米刮得干干净净,连碗沿的油光都舔了三遍。他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压低声音对身旁的父亲说:阿爹,东家给的肉真香!我活了十八年,过年都没吃过这么厚的肉片!
林阿大慢慢嚼着饭,望着儿子消瘦的面庞,心里发酸。他岂会不知,按原先的光景,他们家那三亩薄田,连纳粮完税都不够,更别说攒钱给儿子娶亲。他早就算过命,像他们这样的赤贫户,三水这辈子注定要打光棍,林家到他这代就要绝户了。
好好吃,好好干。林阿大把碗里仅有的两片肉都拨到儿子碗里,东家仁义,让咱爷俩遇上这样的好主顾,是祖宗显灵了。他粗糙的手掌微微发颤,这些天攒的铜钱,抵得上往年三年的收成。等完工了,爹就去找王媒婆,怎么也要给你说房媳妇。
林三水愣住了,他从来不敢想娶亲的事。同村像他这样的后生,十个里有八个都要打光棍。他望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喉咙发紧,碗里的肉突然变得沉甸甸的。
这时哨声响了,肖泽楷站在高处喊道:诸位歇息一个时辰!未时上工!
民工们纷纷找阴凉处歇脚。林阿大靠着工棚闭目养神,布满老茧的手还紧紧捂着腰间的钱袋。林三水却睡不着,他望着工地上初具规模的房架,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也许真能像这些新盖的房屋一样,重新立起来。
树影缓缓偏移,整个工地静悄悄的,只有蝉鸣阵阵。在这片曾经埋葬了无数穷人梦想的乱石滩上,穿越者带来的变革,正在悄然改变着一个个卑微生命的轨迹。
肖泽楷拿着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名单,快步走进作为指挥部的工棚,找到正在规划下一步建设的陈克。
“克哥,你看看这个。”肖泽楷将名单递给陈克,语气带着一丝完成阶段性工作的汇报感,“这份名单上一共二十人,都是我这些天暗中观察筛选出来的。都是本地良家子,背景相对简单,有跟着父母叔伯一起来干活的,也有少数是独自出来闯荡谋生的。观察了十多天,干活卖力,手脚干净,没发现有什么偷奸耍滑、品行不端的毛病,基本上没啥大问题。”
他详细说明了自己的考察过程:“我特意让王磊安排过几次临时的搬运任务,观察他们的服从性和协作精神;也通过日常闲聊,摸过他们的家庭情况和基本的为人处世观念。这些人,算是目前这批民工里底子最干净、最有潜质的一批了。”
“我的计划是,”肖泽楷继续说道,眼中闪烁着谋划的光芒,“今晚下工的时候,就把这二十个人单独留下来。跟他们摊牌,问他们愿不愿意留下来,做我们的庄丁。待遇开出来:每月一两现银,管吃管住,四季发放衣物。 这个条件,对于这些原本可能一辈子都攒不下几两银子的贫苦青年来说,应该具有足够的吸引力。”
陈克仔细看着名单,听着肖泽楷条理清晰的汇报,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可以啊,这个想法很好。二十个人的壮丁队伍,规模不大,在官府眼里不算什么,不会过早引起注意。这件事就由你和王磊全权负责把控好。”
他特别强调了一点,目光锐利地看向肖泽楷和王磊:“记住,对他们进行基本的队列和纪律训练不是最终目的,那只是一种手段。 最关键的是要通过日常的管理、优厚的待遇和……必要的思想引导,培养起他们对我们的认同感和忠诚度。我们要的不仅仅是护院,更是未来能在本地扎根的、可靠的核心班底,是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
肖泽楷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我们会把握好分寸,先从保障他们家庭生活、给予尊重开始,慢慢引导。这件事急不得,但必须从现在就开始做。”
这个计划,标志着穿越集团不再仅仅依赖外部雇佣劳力,而是开始有意识地从本地人口中筛选、培养属于自己的武装力量和忠实拥护者,迈出了构建稳固权力基础的关键一步。那二十个被选中的青年,他们的人生轨迹,也将因此彻底改变。
临高县的初夏傍晚,闷热尚未完全散去。红日西沉,百仞滩工地的劳作声已然停歇。民工们如同往常一样,排着长队,凭着自己的木制工牌,依次进入工棚领取今日份沉甸甸的二百文铜钱。领到钱的人,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在外面重新集结,排队再次拿到自己土瓷碗排队打饭吃饭,吹完饭后就要准备在王磊的带领下,返回两公里外的临时营地休息。
就在这时,李明生拿着一个用铁皮卷成的简易喇叭,走到了人群前方一片空地上,深吸一口气,洪亮的声音传遍了工地:
“林阿水!”
“王蛋仔!”
“赵二!”
“李大!”
“周三仔!”
“……以下念到名字的,都到这边来!东家有安排!”
他一连喊出了二十个名字。被点到名字的年轻民工们先是愣了一下,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几分茫然和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们不知道东家单独叫他们是为了什么,是活干得不好要挨训?还是出了什么差错?
怀着忐忑的心情,这二十个青年磨磨蹭蹭地从队伍中走了出来,聚拢到李明生指定的那片空地上,与其他正在集结准备离开的民工隔开。他们大多衣衫褴褛,皮肤黝黑,眼神里带着底层劳动者特有的谨慎与卑微。
见人到齐了,李明生放下喇叭,目光扫过这二十张年轻却饱经风霜的脸,语气变得严肃而认真:
“叫你们过来,是有一件事要问你们。”他顿了顿,看着他们瞬间绷紧的神情,继续说道,“东家看你们干活踏实,人品也还信得过。现在想问你们,愿不愿意留下来,不当临时工了,就当东家的正式庄丁!”
“庄丁?”青年们一片哗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明生给出了具体的条件:“每月给一两银子的饷钱!管吃管住,四季还发衣服!”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一两银子! 那可是一千文钱,相当于他们现在干五天的工钱!还管吃管住发衣服!
青年们脸上瞬间写满了不可思议。
林阿水张大了嘴巴,脑子里嗡嗡作响,第一个念头是:“东家……东家怎么会看上我这种泥腿子当庄丁?这不是那些乡绅老爷家里才能有的体面差事吗?”
王蛋仔下意识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怀疑是不是在做梦。
一些人脸上露出狂喜,仿佛天上掉了馅饼。
但也有一些心思细腻的,如赵二,在最初的激动后,眼里闪过一丝疑虑:“这饷钱给得也太高了……会不会是要我们去干掉脑袋的勾当?”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面色冷峻的王磊,心里有些打鼓。
还有人担心自由受限,当了庄丁恐怕就不能随意回家照顾爹娘了。
看着众人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李明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补充道:“当了庄丁,自然要守东家的规矩,接受训练,护卫庄院。但东家仁义,绝不会亏待自己人!愿意的,现在就站到左边来。不愿意的,也不强求,领了今天的工钱,照样可以跟队伍回营地。”
短暂的沉默和犹豫后,对改变命运的渴望,以及对东家“仁义”名声的信任,最终压过了一切疑虑。
林阿水第一个咬着牙,大步走到了左边空地。有了带头的,其他青年也仿佛下定了决心,纷纷跟了过去。最终,二十个人,一个不少,全部选择了留下。
他们或许还不完全明白“庄丁”意味着什么,但他们知道,这是他们这些“泥腿子”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第二次的机会。
看着这二十个青年最终都选择站到了左边,李明生脸上那副严肃的表情瞬间收起,转而露出一丝带着痞气的、看似随和实则暗含敲打的笑容,他故意用装怪的语气说道:
“很好!很好!还算识大体,没有那种顽固不化、榆木疙瘩脑袋的!脑子都还是好的,还能想着事,知道哪头炕热!行,既然都愿意,那咱们就别耽搁了,进来,签字画押吧!”
他这“红脸”唱得恰到好处,既缓和了刚才的紧张气氛,用看似玩笑的话点明了“选择正确”的同时,也隐晦地警告了“不识大体”的后果,并且用“签字画押”这个带着强制性和契约束缚意味的动作,给这件事盖上了正式的、不容反悔的印章。
青年们被李明生这变脸般的表演弄得有些懵,但听到“签字画押”,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他进了工棚,在早已准备好的契书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或画了十字)。当最后一个手印按完,意味着他们与元家庄(穿越众对外使用的名号)的雇佣关系正式确立。
也就在这时,肖泽楷适时地出现了。他脸上带着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笑容,目光缓缓扫过这二十张略显不安又带着期盼的年轻面孔。
“好了,契书已立,从此刻起,你们就是元家庄的壮丁了!”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我是肖泽楷,以后,你们归我直接管辖。”
他停顿了一下,笑容微敛,语气加重,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威严:
“既然吃了元家庄的饷,就是元家庄的人!我要你们记住,在这庄子里,除了你们爹娘的话,我的话,就是最大!我的命令,必须听从!我的规矩,必须遵守!能听明白吗?!”
这恩威并施的一套组合拳,由李明生先以“红脸”完成筛选和初步威慑,再由肖泽楷以“白脸”正式接收并确立绝对权威,打得这些刚脱离贫苦的青年晕头转向,却又生不出反抗之心,只能下意识地、参差不齐地应道:
“明……明白了!”
“听明白了,肖东家!”
一套简单却行之有效的驭下流程,就此完成。这二十名青年的命运,被牢牢地绑定在了穿越者的战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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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肖泽楷确立了权威之后,黄小虎迈步上前。他脸上那道疤痕在傍晚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配合着他那带着市井气的精悍姿态,瞬间吸引了所有青年的注意。作为王磊亲自指定的副手,他负责具体的训练和管理,此刻需要给这些新人立下更现实的规矩。
他双手叉腰,目光如同刀子般在这二十个青年脸上刮过,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混不吝的狠劲:
“都听好了!我叫黄小虎,以后操练你们的事儿,主要归我管!”他开门见山,没有丝毫客套,“肖东家的话是总规矩,我定的,就是每天操练的规矩!”
他先是给了颗“定心丸”,随即又砸下一块“试金石”:
“今天,算你们走运,被选上了。今晚,你们还是先回工棚睡觉,养足精神!”他话锋猛地一转,语气变得凌厉,“但是从明儿个起,你们就不用再去搬砖和泥了!你们的活儿,就是跟着王掌院(王磊)和我,学习防卫之术!”
接着,他抛出了最残酷,也最现实的淘汰机制:
“别以为站在这儿就万事大吉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这二十号人,不是个个都能端稳庄丁这碗饭的!也不是每个人,最后都能拿到那一两雪花银!”
他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冰冷:
“一个月!就给你们一个月!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一个月后考核,是‘马’的,好样的,那一两银子你稳稳拿着!是‘骡子’的,怂包软蛋,对不住,你只能拿五百个铜板,爱干干,不干滚蛋!”
他最后扫视全场,抛出那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是想当能拿一两银子的‘马’,还是只想当值五百铜板的‘骡子’?你们自己个儿,回去躺在铺上,好好琢磨琢磨!散了!”
这番话,没有丝毫文绉绉的道理,全是赤裸裸的现实和激励。它出自黄小虎之口,带着浓郁的江湖气和军营式的直接,却比任何大道理都更能刺痛这些渴望改变命运的年轻人的心。二十个青年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不甘和骤然升起的斗志。没有人想当只值五百文的“骡子”!
就在二十个青年心思各异地准备返回工棚时,肖泽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都先别急着回去。过来,把饭吃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在工棚旁边临时支起的几张木桌上,已经整齐地摆放好了一碗碗冒着热气的白花花的大米饭,那米饭的香气在夜晚的空气里格外诱人。更让他们瞪大眼睛、忍不住吞咽口水的,是每碗米饭旁边那一大勺油光红亮、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浓郁的酱香和肉香混合在一起,霸道地冲击着他们的感官。
肖泽楷看着他们那副难以置信、几乎要流口水的样子,笑着解释道:“从今天晚上起,你们就不在民工队伍里打饭了。这是厨娘单独给你们准备的。以后,你们的饭食,都和庄子里的人一样。”
这番话,如同一声惊雷,再次在这些青年心中炸响。
单独准备的饭菜!白米饭!大块的红烧肉!和东家们吃一样的!
这不仅仅是伙食的改善,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一种将他们与普通民工区分开来的明确信号。东家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们:你们已经不一样了,是我们“自己人”了。
赵二和姚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和决心。林阿水也停下了匆忙的脚步,看着那碗红烧肉,感觉像是在做梦。其他青年更是骚动起来,脸上洋溢着被重视的荣耀感和幸福感。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坐下吃!吃完了好回去歇着,明天一早还要操练!”肖泽楷挥了挥手。
青年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围坐到桌边,几乎是带着一种虔诚的态度,端起了那碗沉甸甸的米饭和红烧肉。这顿看似简单的晚饭,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地,将这二十颗年轻的心,与元家庄牢牢地系在了一起。
吃完饭后,二十个被选中的青年,怀揣着激动、忐忑与对未来的无限遐想,结伴向着两公里外的工棚走去。夜色渐浓,月光和星辉洒在乡间土路上。起初,大家都还沉浸在刚才那番话带来的冲击中,加上彼此大多不是同村,气氛有些沉默,只听得见杂乱的脚步声和夏夜的虫鸣。
走了一段,沉默终于被打破。
队伍中间的赵二,是个性子直率、有一把子力气的后生,他忍不住用力挥了挥拳头,像是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宣告般说道:“哼!我赵二肯定是马!我一定要拿到那一两银子!”
旁边的姚三听了,有些不忿,他身材不如赵二壮实,但心思更活络,立刻接口道:“切!你赵二是马,那我姚三就是骡子了?做梦!你能行,我也能行!那可是一两银子!我也要当马!”
他这话像是点燃了导火索,队伍里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低语声。
“对!都得当马!”
“五百文……那也不少,但跟一两银子没法比啊!”
“不知道要学啥防卫之术,难不难……”
“再难也得学!这可是机会!”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原本陌生的隔阂在共同的目标和议论中悄然消融了几分。有人憧憬着未来,有人担心考核,还有人暗自较劲。
唯独林阿水一个人默默地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没有参与讨论,黝黑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闷着头,脚步却越走越快,几乎要小跑起来。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像火一样烧着他:
“快!快些回去!告诉阿爹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我们林家……有盼头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父亲听到消息时那难以置信、继而老泪纵横的样子。那一两银子,不仅仅意味着他能娶上媳妇,更意味着他们林家能够延续下去,再也不用在贫困和绝望中挣扎了!这沉重的喜悦和希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也催动着他归心似箭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