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天光方才大亮,客栈楼下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又不失恭敬的脚步声。昨日那个收了五两银子赏钱的弓手,此刻正站在陈克等人的房门外,脸上带着几分与昨日公事公办截然不同的殷勤笑意。
“陈东家,肖东家,诸位东家安好!”见陈克开门,他连忙躬身抱拳,语气热络,“小的奉刘书吏和知县大老爷之命,特来请您几位过衙一趟,签订那百仞滩的地契文书。刘书吏特意吩咐了,让小的务必亲自来请,说是一来熟门熟路,二来……嘿嘿,也好让小的再在几位东家面前讨个巧。”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传达了官府的正式邀请,又不动声色地点明了是刘书吏看在关系不错的份上给了他这个在“豪客”面前露脸的肥差。那五两银子的威力可见一斑,几乎顶得上他三个月的正经月例,由不得他不尽心尽力。
陈克见他如此,心中了然,微笑着应下:“有劳兄弟一大清早跑这一趟,稍等片刻,我们收拾一下便随你同去。”
听完弓手赵三的禀报,陈克略一思忖,便转身对房内几人做了安排。他行事向来条理分明,尤其是在这关键环节。
“志强,洛哥,明生,”他点着名,语气沉稳,“签订契约,去的人不宜过多,免得在公堂之上显得扎眼。你们三人今日便留在客栈,好生休息。”
他特意看向赵志强,补充道:“洛哥,志强,你俩心思细,再看看我们之前议定的那份基地规划草图,对照昨日亲眼所见的地形,有无需要即刻调整之处。”
随即,他对肖泽楷和王磊点了点头:“泽楷,你与我同去,关乎地块细节,还需你把关。磊哥,把枪带上,以防万一,顺便……”他话音稍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王磊随身携带的那个沉甸甸的褡裢,“把咱们之前换好的‘那份心意’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嗯。”王磊的回答短促而有力,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补充道:“现在投入多少,将来都得让他们连本带利还回来。”
他俯身,右手五指如钳,一把攥住桌下那个深蓝色布制褡裢的束口,手臂肌肉线条瞬间绷紧,以一个稳定而充满力量感的动作将其提起。褡裢悬垂在他身侧,随着步伐微晃,里面码放整齐的银锭相互挤压,发出低沉而厚实的闷响,那声音不显嘈杂,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份量感。
这里面,除了预备支付官府的尾款,自然还包括了承诺事成后给刘书吏的另外五十两“辛苦费”,以及一些额外打点可能需要的散碎银子。充足的银钱,是他们此刻在这临高县衙行走最硬的底气。
安排妥当,陈克便对等候在门口的赵三笑道:“赵三兄弟,劳你久等,我们这便出发吧。”
于是,陈克、肖泽楷在前,王磊提着褡裢紧随其后,在弓手赵三的引路下,出了客栈,朝着决定百仞滩归属的临高县衙行去。
去往县衙的路上,陈克与肖泽楷、李明生几人便看似随意地与这弓手攀谈起来。
“兄弟怎么称呼?昨日匆忙,还未请教。”陈克语气温和地问道。
“回陈东家,小的姓赵,再加排行老三,您叫我赵三就成!”弓手赶忙回答。
“赵三兄弟,”肖泽楷接过话头,带着几分好奇,“你们在衙门当差,月例能有多少?可还够家中用度?”
赵三见问,也没什么隐瞒,叹了口气道:“不瞒肖东家,我们这等弓手,名义上月例是一两五钱银子,可层层克扣下来,到手能有一两二钱便谢天谢地了。家里婆娘,两个半大小子,一张嘴吃得比大人还多,若不是平日里靠着像昨日东家您这样的贵人赏赐,以及……呃,一些零碎进项,这日子真是紧巴巴的。”
李明生在一旁看似无意地插问:“像赵三兄弟这样的,衙门里有多少?平日里除了丈地,还做些甚么?”
赵三见几位东家如此平易近人,话也多了起来:“衙门里像小的这样的弓手,连同算手,也就十来个。平日里除了清丈田亩,也负责巡查一下官道、协助衙役大哥们维持下街面秩序,有时河堤出了小问题,也得我们去看看。总之就是根棍子,上头往哪指咱往哪去。”
陈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家中除了两个孩子,可还有老人需要奉养?田地几何?”
“老家还有高堂在,好在身子骨还算硬朗,守着祖上传下来的三亩薄田,勉强糊口……”赵三一一作答。
一路走,一路聊。陈克几人问题看似家常,却是在不动声色地收集着关于清代基层公职人员收入、家庭构成、工作内容乃至生存状态的第一手信息。这些看似琐碎的信息,对于他们了解这个时代的运行规则、评估未来可能遇到的人力资源问题,都至关重要。
而那弓手赵三,只觉这几位东家不仅出手阔绰,待人更是亲和,心中好感更增,回答得愈发详尽。
不过片刻功夫,陈克、肖泽楷以及提着褡裢的王磊,便在弓手赵三的引路下,来到了临高县衙门口。
只见刘书吏早已候在衙前石阶之下,远远望见几人身影,便立刻堆满了笑容,快步迎上前来,那姿态比昨日初见时还要热络亲切三分。他连连拱手,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讨好:
“陈东家!肖东家!您二位可算是来了!”他侧身让开道路,腰身微微躬着,做出恭请的姿态,随即压低了些声音,脸上露出一种“我与二位交心”的神秘与得意之色,说道:“快请进,快请进!马大人听闻二位东家之事,极为重视,今日特意在二堂花厅备好了香茶,要亲自为二位办理这契书呢!”
他特意重重强调了“亲自”二字,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的殊荣。按照常例,这等民间田宅过户,能由户房书吏经手、盖上官印已是顺畅,如今一县正印官竟在非升堂问案之时,于较为私密的花厅亲自接待办理,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前晚上给马知县送的里和刘书吏那五十两银子的“定金”和背后隐约可见的财力,已然发挥了作用,毕竟这天涯海角,穷乡僻壤之地,哪里有一百两,五十两银子的好事,这简直就是捡钱呐,容不得两位一大一小贪官怠慢。
陈克与肖泽楷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陈克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连忙拱手回应,声音也提高了几分,足以让周围可能存在的耳朵听到:
“哎呀!这如何敢当!竟劳动马知县大人亲自办理,真是折煞我等商贾了!”他语气诚挚,脚步却毫不迟疑,顺势在刘书吏的引导下向里走去,“刘书吏您更是费心引荐了。既然如此,咱们就赶快进去,莫要让父母官大人久等了才是!”
一行人穿过衙前院落,绕过森严的大堂,直奔更为雅致却也更能体现“私下关照”的二堂花厅而去。这非同寻常的接待规格,既是对他们“财力”的认可,也像是一张无形的网,预示着这位马知县,恐怕比刘书吏所图的更多。
一进后堂花厅,一股清雅的檀香便扑面而来,与外面衙门的肃杀之气截然不同。只见身着七品鸂鶒补子官服的马知县,并未端坐于主位,而是颇为“随和”地坐在下首一张太师椅上,手边小几上放着一盏热气袅袅的盖碗茶,仿佛只是在此闲坐片刻。
陈克眼神一扫,心中立刻明了——这姿态,看似随和,实则刻意,既显亲近,又不失官威。他脸上瞬间堆起十二分的敬意,加快两步上前,深深一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激:
“哎呀呀!劳动马大人尊驾在此等候,我等真是万分惶恐,罪过,罪过!还望大人海涵!”他一口一个“大人”,将姿态放得极低。
马知县这才像是刚注意到几人进来,慢悠悠地抬起眼皮,脸上绽开一团和气的笑容,虚抬了抬手:“诶——陈东家言重了,快快请起,不必多礼。”他并未起身,保持着父母官的矜持,目光却飞快地在陈克、肖泽楷以及身后提着沉甸甸褡裢的王磊身上扫过。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语调抑扬顿挫,仿佛在宣读圣贤书:“本官身为临高父母,牧守一方,为民做主、分忧解难乃是分内之事,岂敢言‘劳动’二字?为陈东家、肖东家此等有意造福乡里的贤达办理地契,促进地方繁荣,正是紧要公务,怠慢不得啊!”他微微一顿,自矜地捋了捋胡须,继续道:“若因些许俗务便拖延推诿,岂是我等读圣贤书、敬朝廷法纪之敬业辈应有的操守?”
这一番话,既给自己贴足了“勤政爱民”、“恪尽职守”的金,又将此次私下会面拔高到了“办理紧要公务”的层面,可谓滴水不漏。
陈克自然顺着杆子往上爬,脸上满是“深受感动”的神情,由衷赞道:“大人真乃百姓之福星,临高之青天!能遇大人这般明镜高悬、体恤商民的好官,实乃我等之幸!有大人主政此地,何愁临高不兴,商贾不旺?”
一时间,花厅之内,一个拍马而不露痕迹,一个自夸而道貌岸然,气氛“融洽”得近乎虚伪,却也顺利地拉开了这场关键交易的序幕。
马知县手指轻轻点着桌上那两份墨迹簇新的契书,一份是格式严谨、需上报户部备案的“官契”,另一份则是详细载明地块四至、钱粮数额,由买卖双方及中保人持有的“尾契”。他脸上挂着一种“我为你们考虑周全”的和煦笑容,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陈东家,肖东家,请看。这是官契,这是尾契。”他特意在“尾契”上停顿了一下,指尖敲了敲中保人签名画押的位置,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陈克二人,“此番,便由本官亲自来做这个保人。有本官作保,两位东家尽可高枕无忧,在这临高地界,绝无人敢质疑此地契的真伪,亦无人敢在此地产之上再生事端。只要二位在此签字画押,那块百仞滩,从此便是二位名正言顺的产业了。”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是一片拳拳爱护之心。但话里话外的意思,陈克岂能听不明白?知县大人屈尊降贵亲自作保,这可不是寻常商户能有的脸面。这“脸面”背后,自然是需要真金白银来撑着的。他不主动索要,但这“保人”的身份,本身就是一张等着你主动填上数字的空白礼单——知县作保,你不奉上一份厚厚的“谢仪”,于情于理,说得过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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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克心念电转,这马知县果然是比刘书吏胃口更大,手段也更老辣。但这“保人”之名,也确实能省去许多未来的潜在麻烦。他脸上瞬间绽放出受宠若惊、感激零涕的神色,连忙躬身作揖,话语如同早已准备好的颂词,滔滔不绝:
“哎呀!这……这如何敢当!如何敢当啊!”他语气激动,“马大人您日理万机,竟还愿屈尊为我等商贾小事亲自作保,此等天高地厚之恩,我等……我等真不知何以为报!大人真乃我辈商民之再生父母,有大人金印为保,莫说百仞滩,便是金山银滩,也抵不过大人这一诺千金!稳妥,真是太稳妥了!大人恩德,学生没齿难忘!”
他一边说着这些滚烫的恭维话,一边不着痕迹地侧过头,对身后如同铁塔般肃立的王磊递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眼色。
王磊心领神会,默不作声地上前半步,动作流畅而隐蔽地从那深蓝色褡裢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锦囊。那锦囊入手沉坠,他双手捧着,恭敬地置于马知县手边的茶几上,恰好压在那份尾契的一角,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陈克这才陪着笑,继续说道:“些许俗物,不成敬意,权当是学生为您备下的‘笔墨茶资’,以及酬谢大人屈尊作保的‘谢仪’。区区五十两,聊表寸心,望大人切勿推辞!待出了这门,刘书吏那边奔走辛苦,学生也另有心意奉上。”
他这话点明了这五十两是给马知县本人的“特谢”,并且暗示刘书吏的份子另算,两边都不得罪,面面俱到。
马知县目光扫过那沉甸甸的锦囊,脸上那团和气的笑容愈发真切深刻起来,他虚虚抬手,仿佛要推拒,口中却道:“陈东家太客气了,这……这怎么好意思呢?本官为民作保,亦是分内……”话是这么说,那锦囊却依旧安稳地躺在茶几上,未有半分移动。
“应该的,应该的!大人若不收,我等心中实在难安!”陈克赶紧接过话头,将这场心照不宣的交易彻底敲定。
银子到位,一切都好说。马知县呵呵一笑,不再“推辞”,顺势将话题引回:“既然如此,那……二位东家,咱们便把这字签了?”
随后,陈克与肖泽楷相视一笑,各自提起那支狼毫笔。笔尖在歙砚上饱满地蘸了墨,落在官契雪白的棉纸上。陈克的字迹沉稳内敛,肖泽楷的则略显飞扬,两个名字墨迹淋漓,仿佛为这片土地注入了崭新的魂灵,好在两人年少时报过书法班,不然此刻就得出丑了,陈克名字的繁体字写起来不算费劲,肖泽楷的名字就稍微复杂了些。
写完名字,他们又依照指引,在姓名旁用力按下了自己的大拇指印。鲜红的印泥如同一个郑重的承诺,深深地烙印在纸端。最后,侍立一旁的刘书吏上前,从怀中取出他那方小小的、镌刻着姓名与职衔的木质私章,在口中呵了口热气,然后端端正正地、用力地盖在了两个指印之旁。红印覆压墨迹,官、私凭证俱全,至此,文书齐备,流程圆满,那百仞滩的广袤土地,便在法理与习俗上,正式改姓了陈与肖。
一直端坐主位,捻须微笑的马知县此时朗声笑道:“好!好事成矣!二位东家年轻有为,购置此地必有大用,他日飞黄腾达,莫忘了本馆今日也曾见证啊。今日务必赏光,留在后堂,让本官略备薄酒,以为庆贺。”
陈克与肖泽楷连忙躬身推辞,陈克拱手道:“大人厚爱,晚辈等感激不尽!只是今日仓促,手续初定,后续杂务尚多,实在不敢叨扰。”
肖泽楷也接口:“正是,大人公务繁忙,我等岂敢再耽搁您宝贵时辰。此情此意,我二人心领了。”
马知县却执意挽留,几番推让,场面一时有些胶着。最后还是陈克机敏,笑道:“大人若真要成全晚辈们,不若将此宴暂寄。待我二人将滩上事务理出个头绪,再专程在城中‘望江楼’设一席便宴,恭请老大人与刘书吏赏光,届时再聆听教诲,岂不更美?”
马知县闻言,知他们心意已决,且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给足了面子,便也不再强求,指着他们笑道:“滑头!也罢,那就说定了,下次,下次可不能再推脱了!”气氛这才重新变得融洽起来。
出了二堂,转过回廊,陈克故意放慢半步,与肖泽楷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快走几步,赶上前面引路的刘书吏,极其自然地与他并肩而行,仿佛只是随意闲聊。
“刘书吏,今日真是多亏您前后打点,诸多繁琐细节,若非您老成持重,我等怕是要跑断腿了。”陈克语气恳切,言语间充满了感激。
刘书吏谦逊地笑了笑,摆摆手:“陈公子言重了,分内之事,不敢当‘辛苦’二字。”
就在这时,陈克借着袖袍的遮掩,动作流畅而隐蔽地握住了刘书吏的手。他的指尖巧妙地一递,一块温润坚硬、约莫五两重的银锞子便滑入了刘书吏的掌心。这仅是明面上的“小意思”。紧接着,他不等刘书吏推辞,另一只手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青色织锦荷包,顺势塞进刘书吏的袖袋里,低声道:“这里还有五十两散银,不成敬意。刘书吏您和诸位经手的弟兄们为我们这事劳心劳力,连杯茶钱都还没顾上。这点心意,务必请书吏代我们分润一下,请诸位务必赏脸喝杯粗茶。日后这种蔗的地税银登记等一应琐碎,少不得还要继续麻烦书吏您费心照应。”
这一番动作如行云流水,既表达了充分的感谢,又将后续的打点都预埋其中。那五十两银子,说是“茶钱”,实则是维系这条人脉的润滑剂。刘书吏在衙门沉浮多年,岂能不懂?他袖口微微一沉,指尖掂量出那荷包的分量,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顿时真切了三分,透出一种“懂事”的赞许。他手腕一翻,袖中的银两便如变戏法般消失无踪,随即拱手回礼,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亲昵:“陈东家、肖东家太客气了!二位如此豪爽通达,将来必定大事可成。放心,后续之事包在刘某身上,定给二位办得妥帖稳当!”
三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刚才堂上那点公事公办的疏离感瞬间冰消瓦解,一种建立在利益与默契基础上的“自己人”关系,便在这回廊的转角处悄然确立。
出了县衙大门,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陈克与肖泽楷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脚下的路,似乎也更宽广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