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女王号的底舱，比想象中更加阴森。
锈蚀的管道如扭曲的肠道般盘绕，地面积水散发着腐臭。本该是货舱的区域，被圣教改造成了一个临时营地：简陋的床铺、炼药炉、堆积的物资箱，还有墙上那些用鲜血绘制的诡异符文。
萧煜右臂的镜印持续发烫，指引着方向。四人穿过营地，在最深处的舱壁前停下。
舱壁上，一道裂缝凭空存在——边缘泛着淡紫色的微光，内部是旋转的灰色涡流。这显然不是船体自然破损，而是一个人为开启的空间通道。
“维度裂缝。”兰芷低声判断，“这裂缝是单向稳定的，只进不出。里面……恐怕是个陷阱。”
墨渊皱眉：“但我们能感应到，林夫人和小石头的气息确实从裂缝另一端传来。虽然是极其微弱的生命波动，但真实存在。”
萧煜沉默片刻，抬手按在镜印上：“照冥，探测裂缝另一端。”
镜印微亮，冰冷机械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扫描中……检测到稳定空间结构，坐标偏移现世维度037个标准单位。检测到大规模生命囚禁设施，数量：七百四十二。检测到高浓度幽冥能量淤积，浓度：危险级。检测到‘归墟暗影’污染痕迹，污染等级：三级警告。”
“七百四十二个囚禁生命……”萧煜心中一沉。这绝不止母亲和小石头两人，圣教在此处囚禁了更多人，作为某种储备资源？
“镜灵说另一端是稳定空间，但可能有暗影污染。”萧煜将信息共享给同伴，“去还是不去？”
惊雷子咧嘴一笑：“来都来了。”
墨渊点头：“林夫人必须救。”
兰芷最后一个表态：“我擅长幻术，可以在撤退时制造干扰。”
意见统一。萧煜率先踏入裂缝。
短暂的失重和眩晕后，双脚落在坚实的地面上。眼前景象，让即使是见多识广的四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地下空间。穹顶高近百米，布满发光的晶石，投射下苍白的光线。地面铺着整齐的灰色石板，刻满复杂到令人眼晕的阵纹。而最震撼的，是空间中央那上千个排列整齐的“囚笼”。
每个囚笼都由半透明的能量栅栏构成，内部关押着一个昏迷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衣着各异，显然来自不同地区和时代。他们胸口都贴着某种符箓，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命体征，却像标本一样被陈列在此。
而在所有囚笼的最前方，两个特殊的囚笼格外显眼——
左侧囚笼中，一名身着素白长裙的中年美妇静静悬浮。她面容与萧煜有七分相似，但更加柔美，此刻双目紧闭，眉心处一枚紫黑色的“寂灭印记”缓缓旋转，源源不断地抽取着她体内的本源力量。正是林婉秋。
右侧囚笼中，则是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男孩瘦骨嶙峋，衣衫褴褛，胸口处一团幽暗的光芒如心脏般跳动——那是被强行激发的“归墟印记”。小石头的脸色苍白如纸，每一次呼吸都极其微弱。
“母亲……”萧煜声音发颤，就要冲过去。
“等等！”兰芷一把拉住他，“看周围！”
萧煜强迫自己冷静，阴阳神瞳全力运转。这一看，顿时心惊。
整个地下空间的地面阵纹，此刻正如同呼吸般明暗交替。每一次明暗转换，都从那些囚犯身上抽取一丝生命精气，通过阵纹汇聚到空间尽头的一座高台上。
高台上，立着一座祭坛。祭坛中央，供奉着一件物品——
那是一截断裂的剑身，长约三尺，通体漆黑如墨，表面布满细密的血色纹路。剑身插在一块暗红色的晶石上，晶石内部封存着一滴粘稠如墨的液体，散发出与昆仑冰川“暗渊”同源却更加狂暴的气息。
“帝剑残骸……”萧煜喃喃道，“被污染的帝剑残骸，还有……那是‘寂灭真血’？”
祭坛周围，盘坐着十二名黑袍人。他们围成一圈，双手结印，正将抽取来的生命精气转化为某种阴寒能量，注入祭坛中。为首者是一名面容枯槁的老妪，气息赫然达到了金丹巅峰，比阴骨执事强出不止一筹。
“十二都天煞魂阵。”墨渊脸色凝重，“他们在用这些囚犯的生命力，温养那截被污染的帝剑，同时提炼寂灭真血。这手笔……恐怕是圣教元婴期‘圣使’亲自布下的局。”
“那老妪交给我。”惊雷子周身雷光隐现，“但剩下十一个金丹中期到后期的执事，我们四人硬拼没有胜算。”
萧煜迅速观察局势。十二名执事中，有三人气息不稳，似乎是近期强行突破导致的根基虚浮；还有两人修炼的功法明显被雷法克制；剩下七人则气息浑厚，配合默契，显然是这支守卫队伍的核心。
“兰芷师姐，你能用幻术困住那几个根基不稳的吗？”萧煜传音问。
“短时间内可以，但他们一旦受到攻击，幻术就会破除。”兰芷回应。
“够了。”萧煜眼中闪过决断，“墨师兄，你剑法最快，负责突袭祭坛，尝试打断他们的仪式。惊雷师兄，你全力攻击那两个被雷法克制的。兰芷师姐困住三个虚浮的。剩下的七人……我来。”
“萧师弟，你一人对付七个金丹中后期？”墨渊一惊。
“不是硬拼。”萧煜右臂镜印光芒流转，“照冥镜给了我一些……特殊手段。”
没有时间详细解释。萧煜深吸一口气，混沌金丹全力运转，新突破的金丹后期修为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与此同时，他调动识海中《九转涅盘经》的烙印，将“生死轮转”的意蕴与混沌真元融合。
“动手！”
话音落下，四人同时冲出！
兰芷最先发难。她手中铜铃剧烈摇动，清脆的铃音在空旷空间中回荡，化作层层叠叠的幻象波纹。那三名根基虚浮的执事身体一僵，眼神陷入迷茫，动作停滞。
惊雷子紧随其后，双手各凝聚出一颗头颅大小的紫霄神雷球，怒吼一声掷向那两个修炼阴毒功法的执事：“雷罚！”
墨渊剑光最快。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银线，古剑直刺祭坛中央那截帝剑残骸，试图破坏仪式的核心节点。
而萧煜，则正面迎向剩余七名执事。
“找死！”为首的一名光头壮汉狞笑，双手虚握，凝聚出一柄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巨斧，当头劈下！
巨斧未至，炽热的气浪已扑面而来。这是融合了火行与煞气的邪道法术，威力足以开山裂石。
萧煜不闪不避，右拳上迎，拳面浮现出一层流转的混沌色光芒。
拳头与斧刃碰撞的瞬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黑色火焰如同泥牛入海，被混沌真元尽数吞噬、分解、转化！巨斧上的煞气被涅盘之力净化，火行之力被混沌容纳，最终化作精纯的灵气，反哺萧煜自身！
“什么？！”光头壮汉骇然变色。
但萧煜的攻击不止于此。左臂镜印亮起，恐惧显化发动！光头壮汉眼前骤然浮现他少年时被仇家追杀、坠入深渊的场景，心神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破绽，萧煜的拳头已穿过斧影，重重轰在他胸膛！
“噗！”光头壮汉胸骨尽碎，倒飞出去，撞塌了三座囚笼才停下，生死不知。
一招废掉一个金丹中期！
其余六名执事又惊又怒，再不敢托大，齐齐出手。一时间，阴风怒号、鬼影重重、毒雾弥漫、冰锥如雨，六种不同的邪道法术将萧煜完全笼罩。
萧煜压力陡增。混沌真元虽能包容转化，但面对如此密集且属性各异的攻击，转化速度跟不上消耗速度。很快，他体表的混沌力场开始波动，出现裂痕。
“必须突破包围，否则会被耗死……”萧煜咬牙，识海中《太乙衍神诀》疯狂运转，寻找破局之法。
就在这时，右臂镜印再次发烫。一段三秒后的未来画面强行插入意识——
他看到自己向左闪避毒雾，却被右侧的冰锥刺穿左肩；向上跃起躲避地刺，却被头顶的鬼影缠住双腿；向后急退，却撞上暗中潜伏的阴风刃……
所有闪避路线，都是死路！
“既然躲不开……”萧煜眼中闪过疯狂，“那就全都接下来！”
他不退反进，迎着最密集的攻击冲去！同时，丹田内混沌金丹旋转到极致，表面的混沌色纹路发出刺目光芒。
以萧煜为中心，一个直径三米的混沌色球体骤然扩张！球体内部，一切能量都在被疯狂搅动、分解、重构。毒雾化作青烟，冰锥融为水滴，鬼影凄厉消散，阴风被强行扭转方向……
但这还不够。六名执事的联手攻击太过庞大，混沌力场开始剧烈震颤，随时可能崩溃。
“生死轮转……混沌涅盘……”萧煜心中闪过《九转涅盘经》的核心真意。
向死而生，破而后立。
“那就……破吧！”
他不再压制境界壁垒，反而主动引导所有涌入的外来能量，狠狠冲击金丹后期与元婴期之间的那道天堑！
“轰——！！”
仿佛开天辟地般的巨响在丹田中炸开！
混沌金丹表面，裂纹密布！但裂纹中透出的不是毁灭，而是新生的光芒。金丹内部那个微小的漩涡疯狂扩张，开始吞噬金丹本身！
丹碎婴成！
这是修士从金丹到元婴最关键的一步——碎丹化婴。九成九的修士都在这一步失败，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
但萧煜走的不是寻常路。他的金丹本就特殊，蕴含混沌、涅盘、帝玉多重特性。此刻碎丹，涌出的不是单纯的真元，而是一股包容万法、统御阴阳的混沌本源！
“咔嚓……咔嚓……”
金丹彻底碎裂，化作漫天光点。光点中央，一个三寸高的婴儿虚影缓缓凝聚。
那婴儿与萧煜面容一模一样，通体呈现混沌色，双目一金一蓝，左眼蕴含涅盘之火，右眼流转玄阴冰寒。婴儿盘坐于虚空，双手结印，周身缭绕着淡淡的帝威。
但这还不是真正的元婴——只是元婴雏形，或者说“元婴胚胎”。
因为萧煜的境界感悟还不够。他强行以庞大能量冲击境界壁垒，虽然碎丹成功，却无法立刻让元婴完全成型、离体独立。这需要更深层次的大道领悟，需要“混沌”真意的真正圆满。
不过，即便只是元婴胚胎，带来的提升也是巨大的。
丹田中，混沌真元的质与量都暴涨五倍不止！真元流转间，隐隐与天地法则产生共鸣。神识范围扩张到方圆十里，纤毫毕现。肉身在混沌本源冲刷下，强度提升数倍，玄黄帝体进一步觉醒，体表浮现出淡金色的龙鳞虚影。
而最关键的，是他对“混沌”的理解，终于跨过了某个临界点。
“原来如此……”萧煜喃喃自语。
混沌不是单纯的包容吞噬，而是“有序”与“无序”的统一，是“创造”与“毁灭”的平衡。混沌化万物，万物归混沌。这既是能量的循环，也是大道的轮转。
他抬起双手，左手掌心浮现一团金红色的涅盘之火，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冰蓝色的玄阴寒气。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混沌真元的调和下，不仅没有冲突，反而相互缠绕、生生不息。
萧煜双掌一合，涅盘之火与玄阴寒气融合，化作一道灰蒙蒙的混沌气流。气流所过之处，那六名执事的邪法攻击如同遇到克星，纷纷瓦解消融！
“这……这是什么力量？！”一名执事惊骇欲绝。
萧煜没有回答。他一步踏出，身形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一名执事面前，混沌气流轻轻一点。
那名执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从内到外开始“分解”——血肉化为光点，骨骼化为尘埃，神魂化为最基本的灵子，最终彻底消失在天地间，仿佛从未存在过。
不是杀戮，而是“归墟”——将存在从概念上抹去，回归混沌本源！
剩余五名执事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但萧煜怎么可能放过他们？混沌气流分化五道，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瞬间追上，一一“归墟”。
短短三息，六名金丹中后期的圣教执事，全军覆没！
高台上，主持阵法的枯槁老妪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惊怒：“混沌归墟之力？！你竟然触及了这种禁忌大道？！”
她不再理会正在冲击祭坛的墨渊，枯瘦的双手结印，身后浮现出一尊百丈高的九头怪蛇虚影！每一个蛇头都喷吐出不同的能量：毒火、玄冰、阴雷、腐气、魂啸……
这是她的本命法相——“九幽相柳”，威力堪比元婴初期修士全力一击！
“小辈，受死！”老妪厉喝，九头相柳齐声嘶吼，九种毁灭性能量汇聚成一道直径十米的灰黑色光柱，轰向萧煜！
光柱所过之处，空间都开始崩塌，露出漆黑的虚空裂缝。这一击，已经触摸到了元婴期的门槛！
萧煜面色凝重。他虽然凝聚了元婴胚胎，但毕竟不是真正的元婴，面对这种程度的攻击，硬接必死无疑。
“只能赌一把了……”他眼中闪过决绝，右臂镜印疯狂闪烁，照冥镜的第三种功能——“维度裂缝探测”，被全力激发！
在老妪震惊的目光中，萧煜身前，一道细小的、不稳定的空间裂缝凭空出现。裂缝另一端，隐约可见一片冰封的苍白世界——那是玄阴界的投影！
灰黑色光柱轰入裂缝，竟被裂缝尽数吞没！紧接着，裂缝另一端传来一声愤怒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咆哮——那是玄阴界主宰的声音！
“蝼蚁……安敢扰吾沉眠……”
一股冰寒到极致的意志顺着裂缝蔓延过来，瞬间冻结了九头相柳虚影！老妪如遭重击，喷出一口漆黑的血液，气息骤降！
趁此机会，墨渊的剑光终于斩中了祭坛中央的帝剑残骸！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那截被污染的帝剑剧烈震颤，表面血色纹路黯淡了一瞬。就是这一瞬的打断，整个仪式阵法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就是现在！”萧煜冲向林婉秋和小石头的囚笼，混沌真元化作两柄钥匙，插入能量栅栏的锁眼。
“咔嚓！”
囚笼开启！
萧煜一手一个，将母亲和小石头抱出。林婉秋依旧昏迷，但眉心的寂灭印记停止了抽取；小石头胸口的归墟引也暂时稳定下来。
“撤！”墨渊斩断几根试图缠上来的阵法锁链，喝道。
四人带着两人，头也不回地冲向空间裂缝的入口。
身后，枯槁老妪的咆哮声震耳欲聋：“你们跑不了！圣教已经锁定这里！圣使大人马上就到！”
萧煜充耳不闻，率先冲入裂缝。
短暂的眩晕后，他们回到了玛丽女王号的底舱。没有停留，四人以最快速度上浮，冲出沉船，朝着黑珍珠号的方向疾驰。
海面上，黑珍珠号早已不见踪影，显然是趁乱逃走了。但昆仑号已经收到墨渊的紧急传讯，正全速朝这边驶来。
十分钟后，四人登上昆仑号医疗舱。
早已等候多时的苏雨薇和医疗团队立刻接手救治。创生之力温柔地包裹住林婉秋和小石头，稳定他们的生命体征。
玉宸子和周怀仁匆匆赶来。
“成功了？”周怀仁看着昏迷的两人，又看向气息大变的萧煜，“等等……你突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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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煜点头，又摇头：“算是半突破。碎丹成功了，元婴雏形已凝聚，但境界感悟不够，元婴无法完全成型独立。我现在算是……半步元婴。”
即使如此，也足够震撼了。从金丹后期到半步元婴，常人需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苦修，萧煜却在生死危机中一举突破。
玉宸子探查了萧煜体内情况，神情复杂：“混沌元婴雏形……这种体质和功法组合，古今罕有。但你要小心，混沌大道太过艰深，若无法真正明悟‘有序无序’、‘创造毁灭’的平衡，元婴永远无法圆满。”
“弟子明白。”萧煜恭敬道。他确实感觉到，自己的元婴雏形虽然强大，却像无根之萍，缺少某种核心的“道基”。
这时，医疗舱的监测仪器发出警报。
林婉秋的寂灭印记，和小石头的归墟引，正在同时发生异变！
两股截然相反却又同源的力量，从两人体内涌出，在空中交织碰撞，形成一个诡异的能量漩涡。漩涡中心，一道细小的、漆黑的空间裂缝正在缓缓张开……
裂缝另一端，传来一个萧煜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找到你了……帝血传承者……”
“带着‘钥匙’……来‘归墟之门’……”
“否则……三界……都将化为……我的养分……”
声音消失，裂缝闭合。
医疗舱内，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玉宸子缓缓开口：“看来，我们没时间慢慢准备了。那个存在……已经等不及了。”
萧煜握紧拳头，看向窗外南海深处。
在那里，幽灵礁的迷雾之中，真正的归墟之门，正在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