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夜色浓稠如墨,正是万籁俱寂、人体生物钟陷入最深倦怠的时刻。镇安城巨大的轮廓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远古巨兽,只有零星几点微弱的灯火在城墙箭楼和哨塔上摇曳,透出几分例行公事的疲惫。
人族大营,早已在绝对的静默中完成了最后的动员。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紧握兵器的手心微微出汗,却又被冰冷的金属质感压制住躁动。没有战前激昂的鼓动,只有军官压低到极致的、如同耳语般的指令在队列中传递。
中军大帐外,杨镇远与德莱厄斯并肩而立,眺望着黑暗中镇安城的剪影。寒风吹动两人的披风,猎猎作响。
“记住,”杨镇远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只传入德莱厄斯耳中,“先锋登城,务必迅猛,打出气势,但不可恋战。首要目标,是试探其城墙防御的真正强度、守军反应速度、以及核心防御力量的布置。一旦发现敌军有组织的大规模增援迹象,尤其是指挥官级别的灵族强者出现,立刻按预定信号,交替掩护撤下城墙。保存有生力量,为后续总攻做准备。明白吗?”
“明白。”德莱厄斯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沙哑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他紧了紧握着黑色巨斧“诺克萨斯断头台”的手指,斧刃在稀薄的星光下闪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幽光。他知道自己这柄斧头的威力,也明白杨镇远的谨慎——真正的硬骨头,还没到啃的时候。这次,是试探,也是淬火。
杨镇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抬头望向天空,心中默念。
没有丝毫预兆,三道赤红如血、拖着长长尾焰的耀眼光球,如同逆行的流星,猛然从人族大营后方升腾而起,在漆黑的天幕上炸开成三朵并排的、刺目的星芒!
总攻信号!
“杀——!!!”
积蓄已久的战吼,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在下一秒轰然爆发!原本寂静的大营瞬间化为沸腾的怒海!
“咚!咚!咚!咚!”急促而沉重的战鼓擂响,不再是试探时的节奏,而是进攻的狂澜!
“弓弩手!抛射掩护!放!”
“法术集群!目标城墙箭塔及垛口守军!覆盖打击!放!”
“工兵!重步掩护!上前架设云梯!快!”
命令的怒吼、弓弦的嗡鸣、法术破空的尖啸、士兵冲锋的呐喊……无数声音混杂成一股撕裂夜色的死亡风暴,向着十里外的镇安城席卷而去!
首先迎接灵族守军的,是遮蔽了星月的箭雨和如同烟花般绚烂却致命的各种属性法术!火球、冰锥、风刃、雷链……狂暴的能量狠狠砸在镇安城厚重的城墙和灵力护罩上,激起漫天光华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城墙上零星亮起的警示光芒和仓促响起的警报声,瞬间被淹没在更大的喧嚣中。
许多正在值夜或刚刚被惊醒的灵族士兵,还未来得及完全进入战斗位置,就被这突如其来的、远超预料的猛烈远程火力覆盖打得晕头转向,死伤一片。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人族在经历长途行军、刚刚扎营的疲惫之夜,竟敢发动如此规模和强度的突袭!
“敌袭!是总攻!快上城墙!”
“稳住!灵力屏障撑住!”
“弓手反击!快!”
混乱中,灵族军官的嘶吼显得苍白无力。人族工兵在重步兵的大盾掩护下,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根,一架架重型云梯和简易攻城塔的基座被迅速架设起来。整个过程快得惊人,显然经过无数次演练。
就在远程火力压制达到顶峰、灵族城头守军被压得几乎抬不起头的瞬间,进攻的锋刃,露出了獠牙。
数道银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冲锋的步兵浪潮中脱颖而出,以远超常人的速度,沿着最先架设好的几架最为坚固的云梯,向上疾攀!他们动作矫健,在箭雨和零星法术的间隙中穿梭,瞬息之间便已接近垛口!
白虎卫!人族最精锐的攻城尖刀!
而在这几道银白身影之中,一道更加魁梧、更加迅猛、散发着令人心悸凶煞之气的玄黑色身影,尤为显眼!
德莱厄斯甚至没有完全借助云梯,在距离垛口尚有数米时,他低吼一声,双腿猛然发力,整个人如同炮弹般腾空而起,手中巨斧划过一道死亡的弧线,带着恐怖的破风声,狠狠砸向垛口后方一名刚刚举弓欲射的灵族弓箭手!
“噗嗤!”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血肉骨骼被巨力瞬间摧毁的闷响!那名弓箭手连同他手中的长弓,被这一斧劈得四分五裂,鲜血与碎肉向后泼洒,溅了后面几名守军满头满脸!
德莱厄斯的身影重重落在垛口后的城墙上,脚下坚硬的青石砖都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他目光如电,瞬间扫清身周数米内的敌人——三个持枪士兵正惊恐地挺枪刺来,两个法师在稍远处手忙脚乱地凝聚法术。
“死!”
德莱厄斯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巨斧横扫!诺克萨斯断头台那宽大而狰狞的斧刃,在空中留下一道扇形黑芒!枪断!甲碎!人飞!
三名持枪士兵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塌了身后的雉堞,落入城内黑暗。那两名法师的法术尚未成型,就被这狂暴的煞气和飞溅的同伴残骸惊得心神大乱,法术反噬,口喷鲜血萎顿在地。
一个照面,垛口附近为之一空!
“跟我上!”德莱厄斯低吼,声如闷雷。在他身后,紧紧跟随的百名本部精锐先锋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怒吼着从这处被撕开的缺口蜂拥而上,迅速在城墙上站稳了脚跟,并向着两侧扩张!
德莱厄斯一马当先,巨斧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却又蕴含着开山裂石的恐怖威力。他不再追求复杂的技巧,只有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暴力的劈砍、横扫、斜撩!每一斧下去,必有人影崩飞,必有兵器断裂,必有鲜血狂飙!
一名灵族小队长模样的壮汉,手持双锤,怒吼着从侧面撞来,试图阻止这个如同魔神般的人族将领。德莱厄斯看也不看,反手一斧撩出!
“铛——咔嚓!”
双锤与巨斧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紧接着是金属不堪重负的碎裂声!那灵族小队长的双锤竟被硬生生劈碎!斧势未尽,顺势而上,自下而上,将其从左腰到右肩,斜斜劈成了两半!内脏和鲜血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诺克萨斯断头台!名副其实!
这一斧的凶残与暴烈,彻底震慑了附近试图围拢过来的灵族士兵。他们看着那被均匀分成两半、兀自抽搐的队长尸体,再看看那个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玄甲巨汉,眼中终于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恐惧。脚步迟疑,士气为之一挫。
“将军威武!”
“杀!杀光这些灵族杂碎!”
德莱厄斯麾下的百人先锋队士气大振,趁势猛攻,竟在宽约二十余丈的一段城墙上,杀得灵族守军节节后退,尸横遍地,血流几乎浸透了墙砖。后续试图从这个缺口登城的人族士兵压力大减,越来越多的身影涌上城墙,缺口有进一步扩大的趋势。
城墙上,人族战旗第一次插上了镇安城的垛口,在腥风血雨中猎猎作响!
然而,好景不长。
镇安城作为灵族经营多年的边境重镇,其守军反应和防御体系绝非黑石城那种偏师可比。最初的混乱和措手不及过后,灵族守军的抵抗开始变得有组织起来。
“结阵!枪兵在前,弓手在后!不要慌!他们人不多!”
“法师团!集中轰击那段城墙!把他们都轰下去!”
“通知‘岩犀卫’!西门告急!速援!”
各级军官的怒吼声压过了恐慌,残存的灵族士兵开始依托城墙上的防御工事和建筑,结成一个个小型战阵,顽强抵抗。更麻烦的是,城墙后方,响起了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一股股明显强横了许多的灵力波动——真正的守城精锐,灵族的“岩犀卫”重步兵,正在快速增援而来!
德莱厄斯一斧劈飞一名试图偷袭的灵族刺客,抬头望向城墙内侧。只见火光晃动中,黑压压的、身披厚重石甲、手持长戟大盾的灵族重步兵,正排着密集的阵型,沿着马道汹涌而上!那股沉凝如山岳般的气势,绝非刚才那些普通守军可比。
他心中一凛,知道杨镇远预料的情况出现了。试探的目的已经达到——守军反应速度、防御强度、精锐部队的配置和位置……这些情报,都在血火中清晰起来。
“信号!”德莱厄斯毫不恋战,对身边一名亲卫低喝。
那名亲卫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枚特制的蓝色符箓,灵力注入,猛地向天空掷出!
“咻——啪!”
一道湛蓝色的流光升空,在高处炸开成一朵醒目的蓝莲花!
撤退信号!
“交替掩护!撤!”德莱厄斯巨斧一挥,斩断几支射来的箭矢,声音传遍附近己方士兵。
早已得到命令的先锋队员们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改变战术。最前方的士兵奋力击退当面之敌,迅速后撤,后排士兵顶上,抵挡追兵。整个过程虽在激烈交战中,却有条不紊,显露出极高的训练水准。
德莱厄斯亲自断后。他如同磐石般矗立在撤退路径的关键位置,巨斧舞动如风车,将试图衔尾追击的灵族士兵纷纷斩落。那凶威赫赫的模样,让灵族“岩犀卫”的先头部队都一时不敢过分逼近。
人族士兵如同退潮般从城墙缺口撤下,沿着云梯迅速退回地面。德莱厄斯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站在垛口边缘,冷冷地看了一眼潮水般涌上城墙、却因失去目标而显得有些茫然的灵族援军,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随即纵身跃下,厚重的身躯落地发出沉闷巨响,激起一片尘土。
城墙上,灵族守军夺回了失地,但看着满地的同袍尸体和那段被鲜血浸透、残破不堪的城墙,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心悸和浓重的屈辱。人族第一波试探性攻击,竟差点真的在城墙上撕开一道口子!
城下,人族大军也开始有序后撤,脱离了城墙守军远程火力的有效覆盖范围。喧嚣震天的战场,迅速重归一种诡异的平静,只有燃烧的箭矢和尚未熄灭的法术余烬,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证明着刚才那场短暂而惨烈的交锋。
德莱厄斯回到中军,向杨镇远复命。
“如何?”杨镇远问。
“城墙坚固,常规守军反应尚可,但意志不如黑石城那支偏师。”德莱厄斯言简意赅,“其精锐‘岩犀卫’增援速度很快,约十五分钟内可抵达任意受攻击城墙段。西、北两段城墙结合部防御相对薄弱,适合作为主攻突破点。守将尚未露面,指挥体系运转正常。”
杨镇远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试探的目的圆满达成,虽然付出了数百先锋伤亡的代价,但获取的情报至关重要。青龙卫尚未动用,真正的杀手锏还藏着。
他望向晨曦微露的天际,又看了看远处重新被灵族旗帜覆盖、却明显多了几分紧张与戒备的镇安城墙。
第一滴血已经尝到,獠牙也已亮出。
接下来,就该是真正的总攻,和那张暗处的王牌,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天色,将明未明。
更猛烈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