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黑石城内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大规模、有组织的抵抗已经基本绝迹。街道上更多的是人族士兵巡逻的身影、工兵部队清理废墟的声响，以及后勤人员建立临时补给点和救护所的忙碌景象。学院志愿兵团的各支小队，任务也从前期的逐街逐巷血腥清剿，转变为更常规的区域巡逻、定点排查和协助警戒。
顾星小队也被分配了新的巡逻路线。行走在已然熟悉却又陌生的残破街巷中，战斗的频率和强度都显着下降了。偶尔会遇到一两个藏得极深、或者侥幸从前期围剿中漏网的灵族散兵，但往往等级不高，惊慌失措，构不成任何实质性威胁，很快便被小队或附近的其他巡逻队解决。探测仪的警报声变得稀疏，绿色的光芒大部分时间都稳定地闪烁着。
他们也从其他小队和偶尔遇到的军官口中，听到了更多关于城内局势的零星消息。有队伍在搜索废弃仓库时发现了小批量的军用物资；有队伍追踪可疑痕迹，配合军部的精锐侦察兵，捣毁了一两处溃兵试图重新建立的秘密集结点；最轰动的一次，是一支联合巡逻队在靠近内城核心区边缘的复杂地下管网入口，发现了超过两百名灵族溃兵藏匿的痕迹。消息上报后，军部迅速调集了专业的攻坚部队和擅长地下作战的特殊小队，没有让学院学员涉险，而是以绝对优势兵力将那片区域彻底包围、清剿。据说战斗短暂而激烈，全歼了那股试图负隅顽抗的残敌。
这些消息让学员们既感到安心——城内的大隐患正在被逐一拔除，也隐隐感到一丝后怕——若非军部处置果断，放任这两百多溃兵在复杂的管网中积蓄力量，突然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顾星小队巡逻时也格外注意那些地图上标记的、结构复杂或可能连通地下空间的建筑。王垣甚至尝试用土系灵力感知地下的异常震动，贾承安的声波探测也重点关照那些看似平静的废墟深处。所幸，他们负责的区域并未发现类似的大规模藏匿点。
第三天正午，当顾星小队完成上午的巡逻，返回位于原灵族一处兵营改建的临时学院集结地时，发现气氛与往日不同。几乎所有在城内执行任务的二、三、四年级学员都被召集了回来，集结在兵营中央一处还算完好的校场上，黑压压一片，人数近千。许多人身上还带着战斗留下的痕迹和疲惫，但眼神中都带着完成任务后的松弛和些许疑惑——突然召集，是有什么新的重大行动？
校场前方临时搭建的木台上，站着几位高级军官和学院随军的负责人。居中一人，正是之前迎接他们入城、发布巷战任务的方面军统帅，总领兵杨镇远。他依旧身披暗金玄鸟甲，但脸上少了几分前日的肃杀，多了些审视与思量。他身旁，站着一位面容儒雅、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的中年文官，看服饰标识，是军部参谋司的高级参议。
杨镇远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这些年轻而坚毅的面孔，沉默片刻，才开口道：“苍穹塔的儿郎们，过去几日，辛苦了。”
声音通过扩音法阵传开，不高亢，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自破城之日起，你们承担了最复杂、最危险，也最考验耐心和细心的巷战清剿任务。截至目前，根据各队汇总及军部侦察确认，”他顿了顿，语气肯定，“黑石城内，成建制、有威胁的灵族武装力量，已基本肃清！”
台下没有立刻响起欢呼，反而是一片短暂的寂静，随即是如释重负的低声议论和悄然挺直的脊梁。连日血战，神经紧绷，终于听到了确切的阶段性成果。
“这不是某一个人的功劳，是全体将士，包括你们每一位，用鲜血、汗水和勇气换来的！”杨镇远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们证明了学院的教育成果，证明了年轻一代的责任与担当！指挥部会如实记录你们的功绩，学院也绝不会辜负你们的付出！”
掌声零星响起，随即连成一片。许多学员脸上露出了自豪和激动的神色。
然而，杨镇远话锋一转，掌声迅速平息。
“但是，”他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严峻，“战争，还远未到可以放松警惕、高枕无忧的时候！”
他侧身示意，那位参谋司的高级参议上前一步，手中展开一幅灵光流转的军事地图，上面清晰地标注着黑石城、周边地形，以及更远处属于灵族控制区的阴影。
“我们攻下了黑石城，拔掉了这颗毒刺，固然是大胜。”参议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分析事务特有的条理，“但正因如此，灵族绝不会善罢甘休！黑石城位置关键，失去它，意味着他们在这一方向的战略缓冲区被大幅压缩，侧翼暴露，补给线受到威胁。根据我们对灵族习性和前线零星情报的分析，几乎可以肯定，他们正在调兵遣将，积蓄力量，准备发动反扑！目标，很可能就是夺回黑石城，或者至少，要让我们在这里付出惨重代价，无法顺利消化战果，甚至被迫放弃！”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许多学员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再次绷紧。
“目前，青龙卫的精锐斥候已经前出，正在严密监控敌方动向，搜集更详细的情报。”杨镇远接过话头，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稳定军心的力量，“我们需要等待青龙卫传回确切的消息，才能制定下一步的详细作战计划。是主动出击，扩大战果？还是依托黑石城加固防御，迎头痛击来犯之敌？这需要根据敌情而定。”
他目光如炬，看着台下：“但无论如何，有一点可以确定——接下来的战斗，不会比攻城和巷战轻松，甚至可能更加残酷、更加激烈！灵族的反扑，必定是蓄谋已久、倾尽全力！”
他略微停顿，让这沉重的信息在每个人心中沉淀。
“所以，指挥部决定：自即日起，所有参与城内肃清任务的学院志愿兵团，转为战备休整状态！”
“所谓‘休整’，不是放假！是给你们时间，处理伤势，恢复体力和灵力，总结前期战斗经验，检修保养装备，熟悉新的防御工事和可能面临的野战、守城战要点！各小队队长、各级军官，要负起责任，组织好！”
“后勤部门会全力保障你们的物资供应。随军的学院导师和军部教官，也会开设临时的战术讲堂和技能补训，欢迎你们自愿参加！”
“我要你们在这段宝贵的时间里，把状态调整到最佳！把刀子磨得更快！因为——”杨镇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敌人，不会给我们太多喘息的时间！更大的风暴，就在不远的前方！你们，准备好了吗？！”
“时刻准备着！！”台下，近千名学员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战意如同被重新点燃的火焰，在每个人胸中熊熊燃烧。连日的疲惫仿佛被这声怒吼驱散了不少。
“解散！各队带开，依令休整！”
命令下达，校场上的人群开始有序散开。学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刚才听到的消息，脸上没有了任务刚结束时的彻底放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带着紧迫感的斗志。
顾星小队也随着人流离开校场。
“反扑……果然不会这么简单结束。”苏小柔握了握拳，眼中却没有什么惧色，反而有种跃跃欲试。
王垣瓮声瓮气地说：“守城俺也不怕，俺的土墙更结实了。”
贾承安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需要重新调整一下探测和辅助的重点，野战和守城的环境和巷战差别很大。”
林月汀只是默默点头，手不自觉地在剑柄上摩挲了一下，眼神望向黑石城外那模糊的地平线。
顾星没有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高台上正在与参谋低声交谈的杨镇远，又看了看周围这些刚刚经历了血火洗礼、脸上稚气渐脱、坚毅日增的同窗。
短暂的休憩，是为了迎接更猛烈的冲击。
战争的齿轮，只是暂时缓速，从未停止转动。
他们脚下的这座黑色城池，刚刚被征服，或许很快，就要成为新的熔炉和战场。
他深吸一口带着淡淡硝烟味的空气，转身，向着营房走去。
“先好好恢复，检查装备。”他对队员们说道，声音平静，“然后……等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