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着仿佛灌满了铅的双腿,顾星迈着无比沉重的步伐,终于回到了那处熟悉的小院。院门在身后合拢,将外界的喧嚣、血腥以及那些令人心悸的回忆暂时隔绝。然而,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却早已压在了他的心头,无法轻易卸下。
院内,先行一步的菲奥娜已然抱着她那柄细剑,倚在廊柱下,似乎正与漂浮在半空的萨勒芬妮低声交谈着什么。看到顾星回来,萨勒芬妮立刻投来关切的目光,而菲奥娜则只是澹澹地瞥了他一眼,确认他四肢健全、气息尚稳后,便收回了视线,恢复了那副清冷孤高的模样。
顾星看着菲奥娜,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无双剑姬的性格。在她的世界里,剑、荣誉、以及与他这个召唤师之间那复杂而特殊的羁绊,便是几乎全部。她的忠诚与保护,只针对他一人。至于其他人族的生死存亡,在她看来,或许与路边的草石并无本质区别,只要不危及到顾星,她便不会投入多余的关注,更遑论主动出手相救。她能一路暗中跟随,确保他最终突围,已然是尽到了她的职责。指望她如同人族的守护神般普度众生?那根本是痴心妄想。
这种认知,让顾星在安全之余,也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和……孤独。有些重担,终究只能他自己来扛。
她没有多问,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双手轻轻交叠在胸前,随即,一道空灵、悦耳、仿佛能洗涤灵魂的歌声,从她唇齿间流淌而出。那歌声并非多么激昂慷慨,也非缠绵悱恻,而像是一泓清澈温暖的山泉,悄无声息地流入心田,抚平着焦躁的褶皱,冲刷着血色的记忆。音符跳跃着,如同精灵般环绕在顾星身边,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与慰藉。
在这美妙的歌声中,顾星感觉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他对着萨勒芬妮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点了点头,随即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客厅那张还算宽大的沙发旁,几乎是把自己“扔”了进去。
身体的疲惫尚可恢复,但心头的烦闷与那种对力量更迫切的渴望,却如同野火般灼烧着他。他需要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或者说,来抓住一根可能的救命稻草。
意识沉入系统空间,那闪耀着金色光辉的召唤界面再次浮现。看着那已然突破大关的金币数字,顾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为之前连续召唤“垃圾”而产生的阴影,再次用意念触及了“召唤”按钮。
“来个大家伙吧……来个能改变战局的……”他在心中默默祈祷。
光芒再次流淌而出,这一次,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迅捷与锋锐之感。
光芒散去。
一柄造型普通、闪烁着冰冷寒光的短剑,“哐当”一声,掉落在顾星脚边的地板上。
【装备:短剑】 效果:攻击速度提升10%。
又是它!
顾星看着地上那柄几乎一模一样的短剑,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即化为一声充满无力感和挫败感的长叹。期待越高,失望便越大。在经历了生死危机,见识了大规模战争的残酷,迫切渴望获得更强力量来守护同伴、应对未来危机的时刻,这柄除了加点攻速外毫无用处的短剑,简直像是一个冰冷的嘲讽。
烦躁、郁闷、不甘……种种负面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萨勒芬妮歌声刚刚建立起的那一丝脆弱安宁。他感觉自己就像个赌徒,压上了全部的身家性命,却只开出了一文不值的筹码。
“操!”他忍不住低骂了一声,越想越气,越气越烦,猛地抬起脚,有些失控地踢向了地上那柄短剑!
“哐啷啷——”短剑被踢得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撞到了墙角,发出一连串清脆却刺耳的响声。
这突如其来的暴躁举动,让院内微微一静。
菲奥娜皱了皱眉,看向顾星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赞同,但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头扭向一边,似乎懒得看他这副失态的模样。
而感知最为敏锐的萨勒芬妮,则清晰地捕捉到了顾星内心那如同火山般喷发的烦躁与自我厌恶。她停下了舒缓的歌声,脸上掠过一丝心疼与决然。
她轻轻飘到沙发旁,在顾星有些错愕的目光中,伸出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温柔却不容抗拒地捧起了他的脸颊,然后……轻轻地将他的头,揽入了自己怀中,靠在了她那并不算特别丰满,却异常柔软温暖的胸口。
一股淡雅而奇异的馨香瞬间萦绕在顾星的鼻尖,与他之前闻到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顾星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惊人的柔软触感,能听到萨勒芬妮胸腔内那颗心脏平稳而有力的跳动声,以及她因为靠近而微微加速的呼吸。
“嘘……没事了,召唤师,都过去了……”萨勒芬妮低下头,粉色的发丝垂落,轻轻搔刮着顾星的脸颊。她的声音不再空灵高亢,而是变得无比低沉、柔和,仿佛母亲在安抚受惊的孩童。她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打着顾星的后背,同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哼唱起了一首更加私密、更加温柔的摇篮曲般的旋律。
那歌声仿佛带着神奇的魔力,如同最细腻的沙砾,一点点磨平他内心躁动的棱角;又如同最温暖的阳光,驱散着他灵魂深处的寒意。所有的烦躁、不甘、愤怒、恐惧,在这极致的温柔与包容面前,仿佛都失去了立足之地,一点点地融化、消散。
顾星僵硬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他闭上眼睛,放弃了思考,任由自己沉浸在这份难以言喻的安宁与慰藉之中。他太累了,不仅仅是身体,更是心。
站在廊下的菲奥娜,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这一幕。看着顾星如同一个找到港湾的船只般安静地靠在萨勒芬妮怀中,看着萨勒芬妮那毫不掩饰的温柔与亲近,她那双蔚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光芒。有不易察觉的关切,有一丝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悦,最终都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哼。
她收回目光,不再多看,抱着剑,转身便走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略显用力地关上了房门。
院内,只剩下萨勒芬妮轻柔如夜风的哼唱,以及靠在温柔乡中,暂时忘却了烦恼、沉沉睡去的顾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