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弥漫着雪茄的辛辣和一种风雨欲来的沉重寂静。陆北辰背对着林晚,身影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凝成一道冷硬的剪影,仿佛与窗外的夜色融为一体。他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只有指尖雪茄明灭的火光,映照出空气中无声流淌的紧张感。
林晚站在门口,没有贸然靠近。她能感觉到陆北辰身上散发出的、比以往更加晦暗难辨的情绪。那不是愤怒,也不是焦躁,而是一种……极度压抑的、近乎凝滞的冷静,像是暴风雨降临前,海面那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苏曼进去了。”良久,陆北辰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了死寂,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嗯。”林晚应了一声,同样平静。这是预料之中的结果。
“赵坤的海外账户,半小时前,有三笔大额资金异常流出,目的地是瑞士和开曼群岛的几个匿名账户。”陆北辰继续说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她通报情况,“他狗急跳墙了。”
林晚的心微微一紧。资金转移,这是跑路的前兆。赵坤要逃了!在他逃走之前,他一定会……
“他可能会找你。”陆北辰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实质,沉沉地落在林晚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暗流,有关切?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计算般的评估,“威胁,利诱,或者……更极端的手段。”
林晚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我知道。周助理已经提醒过我了。”
“你怕吗?”陆北辰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怕?林晚几乎想冷笑。从她踏上归国航班的那一刻起,恐惧就如影随形。但现在,恐惧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决绝。
“怕有用吗?”她反问,语气带着一丝嘲讽,“陆总把我推出来当诱饵,不就是为了看看,这条疯狗最后会咬谁吗?”
陆北辰深邃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无法捕捉。他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冷硬的眉眼:“是合作。清除隐患,对你我都有利。”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记住,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保住你自己的命,拿到他亲口承认罪证的录音,是首要任务。必要的时候……可以妥协。”
妥协?林晚的心猛地一沉。他是在暗示她,在生命受到威胁时,可以暂时假意顺从赵坤,甚至……交出部分东西以换取生机?这究竟是策略,还是另一种试探?试探她是否真的会为了保命而出卖他?
这个男人的心思,深得可怕。
“我知道该怎么做。”林晚没有正面回答,转移了话题,“我父母那边……”
“周骁的人二十四小时守着,警方也打了招呼。”陆北辰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只要你不乱来,他们就不会有事。”
又是这句话。永恒的紧箍咒。林晚攥紧了掌心,指甲陷进肉里。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划过一道刺眼的闪电,紧接着,滚雷炸响,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酝酿了一下午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打着落地窗,发出密集而急促的声响,仿佛为这个夜晚更添了几分肃杀和不安。
陆北辰的目光转向窗外瓢泼的大雨,眼神幽深。书房内只有台灯的光晕,将他半边脸映照得明暗不定,如同他此刻莫测的心绪。
“今晚,就住在这里。”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意味,“客房已经准备好。外面不安全。”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让她留宿?在这种时候?是保护,还是更严密的监视?或者……他预感到赵坤今晚就会动手?
她没有拒绝的余地。“好。”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
陆北辰不再说话,重新转过身,面向窗外的大雨,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雪茄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挺拔而孤寂的背影。
林晚默默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窗外狂暴的雨声充斥耳膜。周骁如同幽灵般出现在走廊尽头,对她微微颔首:“林顾问,客房在这边,请跟我来。”
他引着林晚来到一间宽敞精致的客房,设施一应俱全,甚至准备了崭新的睡衣和洗漱用品。周到得令人心寒。
“您好好休息,有需要随时按呼叫铃。”周骁说完,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林晚反锁了客房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感觉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暴雨模糊的城市灯火,心中充满了巨大的不安。陆北辰让她留宿,绝不仅仅是出于安全考虑。他像是在等待什么,或者说,在布置一个更大的局。
她拿出那个加密手机,屏幕漆黑,没有任何新消息。“鹰”依旧沉默。在这场越来越危险的漩涡中,“鹰”是唯一的变数,也是最大的未知。
她去浴室冲了个热水澡,试图洗去一身的疲惫和寒意,但心中的冰冷却无法驱散。换上睡衣,她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的雷雨声、房间里陌生的气息、以及对未知危险的警惕,让她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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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逝。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仿佛在遥远的地方敲响。林晚依旧睁着眼睛,毫无困意。就在这时,她似乎听到走廊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雨声掩盖的脚步声!
她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屏住呼吸,侧耳倾听。脚步声很轻,很慢,似乎在靠近她的房门!
是周骁?还是……保镖?或者是……赵坤的人已经潜入了?!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她悄无声息地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摸到床头柜上那个沉甸甸的黄铜台灯,紧紧握在手中,作为唯一的武器。她躲在门后的阴影里,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几秒钟后,传来极其轻微的、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果然有人!要进来了!
林晚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握紧了手中的台灯,准备在门开的瞬间拼死一搏!
“咔哒。”锁舌轻轻弹开的声音。门,被缓缓推开了一条缝隙。一道狭窄的光线从走廊透进来,映出一个高大的、模糊的身影轮廓。
就在林晚几乎要挥出台灯的瞬间,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林晚?你睡了吗?”
是陆北辰!
林晚的动作僵在半空,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怎么会是他?!他半夜三更拿钥匙开她的房门想干什么?!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让她一时失声。门外的陆北辰似乎没有听到回应,停顿了几秒,又低声唤了一句:“林晚?”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不像平日里的冰冷威严,反而带着一丝沙哑和……不确定?
林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回应:“陆总?有事吗?”
门外的身影似乎顿了一下,然后,门被稍稍推开了一些。陆北辰站在门口的光影里,没有完全进来。他穿着深色的睡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迷茫的神情,眼神不似平日锐利,反而有些涣散,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酒气。
他喝酒了?而且似乎……喝得不少?
“我……听到雷声,过来看看。”他的声音低沉沙哑,目光落在林晚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有关切,有挣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你……没事吧?”
林晚紧紧攥着台灯,警惕地看着他,心中警铃大作。这是他吗?那个冷酷无情、算无遗策的陆北辰?还是酒精作用下的幻觉?或者是……更高明的演技?
“我没事,谢谢陆总关心。”林晚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与他保持距离,语气疏离而戒备。
陆北辰似乎没有察觉她的戒备,或者说不在意。他倚在门框上,目光有些飘忽地看着窗外的暴雨,喃喃低语,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场雨……真大。像三年前,你走的那晚……”
三年前?她离开的那晚?林晚的心猛地一缩!他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那天晚上……也下了这么大的雨……”陆北辰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意,眼神迷离地看向林晚,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我找遍了整个巴黎……找不到你……你就那么……走了……”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充满了压抑的痛苦和一种……林晚从未想过的脆弱?这真的是陆北辰吗?还是酒精卸下了他所有的伪装?
林晚僵在原地,大脑一片混乱。眼前的陆北辰,陌生得让她害怕。他是在演戏吗?用这种方式来博取她的同情和信任?还是……这酒精作用下流露的,才是他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一角?
“为什么……要回来?”陆北辰忽然向前逼近一步,带着酒气的呼吸拂在林晚脸上,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痛苦,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质问,“既然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要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要逼我?!”
他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林晚的手臂,力道大得吓人,眼中翻涌着疯狂和绝望交织的漩涡!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又有多……”他猛地顿住,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另一只手狠狠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晚被他眼中的疯狂和痛苦震慑住了,一时忘了挣扎。这一刻的陆北辰,撕下了所有冷漠的面具,露出了血淋淋的内里,那强烈的、几乎要将彼此都燃烧殆尽的恨意与……某种她不敢深究的情感,让她感到一种灭顶般的恐惧和……心悸?
“放开我!”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用力挣扎。
陆北辰却像是被刺激到,反而将她抱得更紧,滚烫的唇近乎粗暴地压了下来,带着酒气和一种绝望的掠夺意味!
“不!”林晚惊恐地偏头躲开,手中的台灯脱手砸在地毯上,发出闷响。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踉跄着后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惊惧和愤怒:“陆北辰!你清醒一点!”
陆北辰被推开,撞在门框上,喘息粗重。他看着她,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可见骨的疲惫和……自嘲般的绝望。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清醒?我什么时候清醒过?”他低声说着,声音沙哑得厉害,“从遇到你开始……我就没清醒过……”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林晚心脏抽搐。然后,他转身,踉跄着,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仿佛刚才那疯狂的一幕从未发生。
林晚靠着墙壁滑坐在地,浑身脱力,心脏仍在狂跳。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的酒气和雪茄味,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令人窒息的痛苦与绝望。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是酒精作用下的失控?还是他精心策划的又一场戏?那句“恨你”和未尽的“……”,究竟意味着什么?
窗外的暴雨依旧肆虐,雷声隆隆。这个夜晚,因为陆北辰这突如其来的、判若两人的闯入,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危机四伏。
而真正的杀机,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