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沧海那声洪亮而欣慰的“好”字余韵,尚且袅袅盘旋在洗心堂古旧的梁木之间,如同春风拂过冰面后留下的第一道暖痕。
堂内那因上古盟约、纯阳纯阴等惊世秘闻而凝滞沉重的空气,似乎也因林尘峰最终的应允和双胞胎姐妹清脆的应答,悄然松动、流转起来,注入了一丝鲜活的人间生气。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将细密的光斑洒在光洁如镜的青砖地面上,也映照在沈梦瑶与沈梦琳微微低垂却难掩欣悦的侧脸上,那如玉的肌肤透出淡淡光晕,美得不似凡尘。
徐少凯咧着嘴,还在为自家大哥这“天道配发”的绝顶运气啧啧称奇,眼珠子在那对堪称人间绝色的姐妹花身上瞟来瞟去,心里盘算着以后跟着大哥混。
光是这养眼程度就直接拉满,至于什么纯阳纯阴、性命之盟的玄奥,他这俗人暂且懒得深究,总之大哥牛逼就完事了。
就在这气氛趋于缓和,甚至带上几分轻松之际,端坐主位的沈沧海,那深邃的目光忽然从林尘峰身上移开,缓缓转向了正兀自眉飞色舞的徐少凯。
老者脸上那庄严肃穆的神情悄然褪去几分,嘴角竟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近乎促狭的笑意。
这笑意出现在这位刚刚还讲述着上古秘辛、一派家主威仪的老人脸上,竟显得格外生动,甚至有些……为老不尊的趣味。
“徐公子。” 沈沧海的声音依旧苍老,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今日少主驾临,得续千年盟约,实乃我沈家天大喜事。老朽观徐公子与少主情同手足,肝胆相照,更是少主入世以来难得的助力与知己。如此人物,岂可令你空手而来,徒作陪客?”
“啊?” 徐少凯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冷不丁被点名,而且还是这么一番“高度评价”,顿时有点懵,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那副混不吝的纨绔子弟做派又冒了出来。
“沈老爷子您太客气了!我和林子那是过命的交情,他是我大哥,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什么空手不空手的,多见外!能见证今天这……
这历史性的一刻,兄弟我已然是三生有幸,回去够吹三年……不,够吹一辈子的了!”
他话虽说得漂亮,眼神却有点飘忽,心里嘀咕:这老爷子突然夸我干嘛?总感觉没啥好事儿……
沈沧海将他那点细微的不自在尽收眼底,眼中笑意更浓,却故意拖长了语调。
慢悠悠地说道:“徐公子过谦了,徐家在燕京,亦是根深叶茂的豪门望族,徐公子更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虽……嗯,虽行事风格别具一格,却也是性情中人,重情重义。”
他这句“别具一格”说得委婉,但在场谁听不出那是指徐少凯平日里斗鸡走狗、挥金如土的纨绔名声?
徐少凯老脸一红,难得地有些讪讪:“老爷子您可别寒碜我了,我那点破事,在您这儿哪够看啊……”
“诶,此言差矣。” 沈沧海摆摆手,目光忽然转向一直安静侍立在一旁,此刻正眨巴着一双灵动凤眼,好奇地看着祖父与徐少凯对话的墨兰身上。
“老朽这沈家,虽僻处西山,少问世事,但也并非全然不近人情。今日少主与梦瑶、梦琳之事既定,乃是遵循古礼天意。
然你们年轻人行走于世,红尘历练,终究需要同伴扶持,方不显孤单,行事也更便宜。”
他顿了顿,在徐少凯越来越觉得不对劲的目光注视下,笑眯眯地抛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徐公子若不嫌弃,老朽这有一干孙女,名唤墨兰。便是那日在‘天上人间’与你们有一面之缘的丫头。
她虽出身不算顶高,却也是清白人家,自幼聪慧机敏,更难得是心思灵透,处事圆融,于这红尘俗世的人情往来、消息门路,颇有几分天赋。
老朽有意,将这墨兰丫头,许配给徐公子为妻,如何?如此一来,你们五人——少主、梦瑶、梦琳、徐公子、墨兰——结伴同行,彼此照应,岂非一段佳话?”
“噗——!”
这回,喷茶的不是徐少凯,而是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的林尘峰。他虽早已练就了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定力,但沈老爷子这神转折,还是让他猝不及防。
他猛地咳嗽了两声,抬眼看向徐少凯,只见这位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嘴皮子溜得飞起的燕京大少,此刻就像一只被突然捏住脖子的鸭子。
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鹅蛋,脸上那表情混杂了极度的震惊、茫然、荒谬,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慌?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连耳朵根都红透了。
林尘峰看着自家二弟这副百年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心中那因为接受宿命盟约而带来的些许沉重与纷乱感,竟奇异地被冲淡了不少。
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悄悄爬上了他的嘴角。那笑意并非嘲笑,而是一种看到亲近之人也被卷入“意外”时,产生的微妙共鸣和……
嗯,一点点“幸灾乐祸”?原来,不止是他林尘峰要被“安排”,这位整天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徐二少,也有今天。
他好整以暇地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在呆若木鸡的徐少凯和那位突然被点到名字、此刻正微微睁大美眸。
脸上表情从惊讶迅速转为一种饶有兴味、甚至带着几分狡黠笑意的墨兰之间,来回扫视。意思是:瞧,风水轮流转,你也跑不了。
墨兰此刻的心情,可谓是精彩纷呈。她万万没想到,祖父(干爷爷)会在这时候,突然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而且还是……许配?
对象是这位看起来油嘴滑舌、纨绔气十足的徐大少?初听时是惊讶,甚至有一丝荒谬,但当她看到徐少凯那副仿佛被雷劈中的滑稽表情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好笑和兴趣瞬间涌了上来。
这位徐大少,她可是在“天上人间”见过的,当时就觉得此人看似玩世不恭,实则眼神清亮,心思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而且能和林尘峰这样的人物结成生死兄弟,必然有其过人之处。
她眼波流转,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灵动如狐的光芒,非但没有寻常女子被当面议婚的羞涩扭捏,反而上前一步,对着沈沧海盈盈一拜。
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墨兰但凭爷爷做主。” 说完,她还抬起眼,冲着目瞪口呆的徐少凯,嫣然一笑。
那笑容,三分促狭,三分好奇,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如同在打量一件新鲜有趣的玩具。
这一笑,更是让徐少凯浑身一个激灵,仿佛大冬天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从石化状态中清醒过来。
“不……不是!沈老爷子!这……这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徐少凯像是被烫到一样,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乱摇,语无伦次。
“我……我徐少凯何德何能,哪配得上墨兰姑娘这样的……这样的……呃,仙女儿似的姑娘!再说了,我这人您也知道,游手好闲。
不学无术,整天就知道胡混,嫁给我那不是把墨兰姑娘往火坑里推嘛!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他急得额头都冒汗了,平生第一次对自己的“纨绔”名声感到如此懊恼,恨不得当场给自己贴上“此人废物,不宜婚配”的标签。
沈沧海却捻须微笑,不紧不慢:“徐公子何必妄自菲薄?老朽看人,看的不是表面文章。你虽看似放浪形骸,但能得少主真心相待,能在关键时刻为兄弟两肋插刀,此乃真性情,大丈夫所为。
至于些许年少轻狂,谁人无过?成家立业之后,自然收敛。墨兰这丫头机灵懂事,正好与你互补。有她在旁提点规劝,老朽相信,徐公子定能收心养性,前程不可限量。”
这话说得,简直是堵死了徐少凯所有退路。既捧了他,又点明了“好处”——有人管着你了,还顺便展望了美好未来。
徐少凯都快哭了,他求助般地看向林尘峰,眼神里写满了“大哥救命!快帮我说句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