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少凯听到这里，实在没忍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带着难以置信的咋舌声。
小声插话道：大伯，照您这说法，这沈家……难不成真是那种……传说中能掐会算，躲在九天之上执棋布子、俯瞰众生的神仙家族？就跟那些网络小说里写的一样？
司徒震雄横了徐少凯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但其中并无斥责之意，反而带着一种你总算说了句接近事实的话的意味深长。
是不是，不好妄下断语。他们也是血肉之躯，也有生老病死。但我知道，根据一些绝密的、仅有极少数人有权翻阅的档案记载。
过去这风起云涌的五十年里，至少有三次关乎国本走向、影响亿万人命运的重大决策背后，都有沈家若隐若现、却又至关重要的影子。
他们的人，极少直接介入具体的事务运作，更像是一种……规则的维护者，或者某种平衡的砝码。可一旦他们开口……
他再次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沉甸甸地压在那封信上，那话语的分量，重逾千钧，足以让山河变色，让棋局颠覆。
病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窗外，恰好有一辆救护车拉着尖锐而急促的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地飞速掠过。
那象征着尘世生命挣扎与急救的声音，此刻反而更加反衬出病房内这片空间的落针可闻，以及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的巨大压力。
司徒震雄将目光从信笺上抬起，重新看向林尘峰，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近乎托付般的郑重：西山静心斋，林先生，那是沈家当代家主，沈望山老爷子多年来清修的地方，等闲之人连靠近那片山域的资格都没有。
他老人家……据我所知，已经接近十年没有亲自出面见过任何外客了，无论是谁。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复杂情绪都压下去。
林先生，沈老爷子亲笔相邀，这本身，就是一种……天大的认可，一种对你能力的最高肯定。但同样，这也意味着，一种无法预估、甚至可能远超你想象的风险。
他话语中的意思已经赤裸裸地摊开在了桌面上：机遇与凶险，如同光与影般相互依存，而且，是站在金字塔最顶端的机遇，与同样处于深渊最底层的凶险。
这一刻，病房内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或担忧或好奇，都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齐刷刷地、紧紧地聚焦在了林尘峰的身上。
徐少凯攥紧了拳头，司徒婉儿屏住了呼吸，罗济苍捻着胡须的手指停滞不动，令狐岚岚镜片后的目光灼灼，甚至连角落阴影里的慕容晓曦，也忍不住微微抬起了眼睫。
所有人都想从林尘峰那张依旧平静得近乎没有表情的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惊慌失措、犹豫不决，或者是被这天大的认可所激发出的兴奋与狂热。
然而，林尘峰只是静静地听着，如同山间一块历经风雨侵蚀却岿然不动的岩石。
他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地摩挲着信纸的边缘，那粗糙而独特的质感，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执笔之人那不凡的心境与历经的岁月。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变化，没有瞳孔的收缩，没有嘴角的牵动，唯有那双深邃得如同古井寒潭的眼眸。
井水幽深，清晰地倒映着窗外明明灭灭、流转不息的都市灯火，却让人无论如何也看不透那平静的水面之下，究竟是真正的波澜不惊，还是早已暗流汹涌、蓄势待发。
他没有立刻回答去或不去这个看似迫在眉睫的问题，反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将目光转向了病床上正凝神听着这一切的司徒弘毅。
问出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语气自然得如同在询问今天的天气：老爷子，冒昧再打扰您一下。您此刻凝神静气，仔细感受一下，胸前‘巨阙’穴下方约半寸之处。
是否隐隐有一丝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温热感？不灼热，不刺痛，只是如同冬日里将熄的烛火，残留的那一点温吞的余烬？
司徒弘毅先是一愣，显然没料到林尘峰会突然将话题拉回到他的病情上。但他立刻依言屏息凝神，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胸腔之间，细细体味。
片刻之后，他苍老的脸上再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容，那双变得清亮的眼眸瞪大了一些：咦？确实……林小弟，你这……
连这般细微如发丝的感觉都能断出来？老夫方才只顾着听你们说话，都未曾留意！
他此刻对林尘峰那神乎其神的医术，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心中那点因被拒绝联姻而产生的小小芥蒂，也在这匪夷所思的诊断面前烟消云散。
林尘峰面对老爷子的惊叹，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如常，仿佛这不过是雕虫小技：那是引动的星辰之力在您体内继续化开、滋养经络的征兆，是好事，说明恢复情况比预想的还要顺利一些。
接下来三日，每日午时阳气最盛之时，您只需安心静坐一刻钟，意念若有若无地守持在丹田气海之处即可，无需刻意引导，顺其自然便好。
他这才不慌不忙地，重新将目光投向一旁等待答案的司徒震雄，以及自己手中那封仿佛重若千钧的信笺。
他轻轻抖了抖手中的信纸，纸张发出细微的、如同秋叶摩挲般的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与此同时，他嘴角那抹一直微不可察的弧度，似乎几不可见地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山雨欲来风满楼前的奇异镇定。
看来，他的声音平静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却像是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每个人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
这位素未谋面的沈老爷子，病的……恐怕不是一般的沉疴顽疾啊。
---
林尘峰那句病的……不轻啊，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评论窗外淅淅沥沥、无关痛痒的小雨。
却让病房里那刚刚因司徒震雄一番话而骤然降低的温度，仿佛又瞬间跌破了冰点。
那话语里没有丝毫的幸灾乐祸，也没有寻常人听到大人物抱恙时或真或假的关切，反而更像是一种基于医者本能和某种更深层次玄妙直觉的冷静判断。
带着一种洞穿表象、直指根源的透彻，甚至……隐隐约约地，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对于生命本身陷入某种困境的、超然的怜悯？
司徒震雄老将军那双惯于在沙场上洞察秋毫、在政坛上波澜不惊的瞳孔，控制不住地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太清楚了，到了沈望山那个层级的人物，其自身的状况，早已不再是单纯的生理问题。
而是与无数错综复杂的势力平衡、甚至与某些更宏大的格局息息相关，本身就是被列为最高机密的禁忌领域。
林尘峰，这个刚刚从苗疆走出来、在燕京尚未站稳脚跟的年轻人，仅仅凭借一封措辞简洁、信息有限的邀约信，就敢如此笃定地下此论断。
这份近乎妖孽的洞察力（或者说，是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惊人胆识？）。
再次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地敲击在司徒震雄的心头，让他对林尘峰的评估，不得不再次向上拔高一个难以想象的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