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峰听着他这不着调的抱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那紧绷的肌肉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弛了一丝,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似乎想勾勒出一个笑容的弧度,奈何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疲惫的叹息。
他重新闭上双眼,不再去理会外界的喧嚣,将全部的心神沉入体内,默默地、仔细地内视感知着自身的状况。
丹田深处,那股因为强行施展“七星续命”秘法而被近乎掠夺性抽空的、代表着生命根基的“先天元气”。
此刻如同在彻底干涸的河床最深处,重新从岩缝中艰难渗出的、纤细无比的涓涓细流,虽然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断流。
但其内里却蕴含着一股顽强不屈的、勃勃的生机,正以一种超越现代医学理解的、缓慢而坚定的速度。
无声无息地滋养、修复着那些在强行引动星辰之力过程中所造成的、遍布经络与脏腑深处的、看不见的细微损伤与巨大亏空。
他心中明了,最凶险、最不可控的阶段,已然随着这深度的休眠与元气的初步复苏,成为过去。
“老爷子……那边……怎么样了?”他再次睁开眼,那双重新恢复清明的眼眸,直接望向徐少凯,问出了此刻他心中最为挂念的问题。声音虽然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
“嘿!说到这个,那可真是他娘的牛逼大发了!堪称史诗级纪录片现场!”徐少凯一听这个,仿佛被瞬间注入了兴奋剂,整个人都活泛了起来,眉飞色舞。
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林尘峰脸上,他手舞足蹈,试图用最生动的语言描绘那震撼的场景,“老爷子!四个时辰前!对,就是你睡着后大概……我算算啊……”
他掰着手指头,“反正就是天刚蒙蒙亮那会儿,他就醒了!不是那种迷迷糊糊的醒,是眼神清亮,能认人,还能简单说话的醒!你是没亲眼看见当时那场面!好家伙,比好莱坞大片还刺激!”
他用力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继续滔滔不绝:“罗老!就那个广安门的老头儿,看见老爷子睁眼,激动得差点当场心脏病发作!直接‘噗通’一声!就跪你刚才躺过的那块地儿前头了!
老泪纵横啊,扯着嗓子喊你‘师父’!非要拜你为师!那场面,啧啧……
还有协和那个秦院长,跟广安门罗老,两个平时走路都带风、跺跺脚医学界都得颤三颤的老头儿,为了抢你,当场就跟菜市场抢特价鸡蛋的大妈似的,差点没捋袖子打起来!
一个开价一千万年薪!另一个更狠,直接说连院长的位置都愿意让给你!我的个亲娘哎!
你小子现在这身价,简直比那国宝大熊猫还金贵!不,熊猫跟你比都得靠边站!你就是那活着的、会行走的、还能施展仙术的唐僧肉啊!”
他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将外面发生的、他所知道的一切,尤其是罗济苍下跪拜师和两大医院院长如同竞标般争抢的场景。
描述得活灵活现,极尽夸张之能事,试图让林尘峰感受到那份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荣耀与震撼。
林尘峰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如同覆盖着一层终年不化的冰雪,没有丝毫波澜,既没有因为罗老的跪拜而显露出惶恐或得意。
也没有因为那天文数字般的薪酬和至高无上的地位许诺而流露出半分惊讶或者欣喜。
仿佛徐少凯口中那足以让整个燕京顶层圈子都为之震动的一切,于他而言,不过是拂过山巅的微风,吹不起心湖的半丝涟漪。
直到听到“传承堂”三个字,从徐少凯那兴奋的叙述中跳脱出来时,他那古井无波的眼神深处,才几不可察地微微闪烁了一下,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其微小的石子。
漾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波纹,似乎对这个提议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兴趣,但那波动转瞬即逝。
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的神情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超然物外的平静,仿佛世间万物,皆不足以扰动其心。
“扶我起来。”他不再倾听徐少凯后续那些更加夸张的描述,只是用那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内在力量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轻声对徐少凯说道,“去看看老爷子。”
“你现在这状态能行吗?”徐少凯看着他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坐起来都显得吃力的脸,眉头紧紧皱起,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要不……再歇会儿?等缓过点劲儿来再说?老爷子那边跑不了,罗老他们肯定照顾得跟眼珠子似的!”
“无妨。”林尘峰微微摇头,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
“只是元气耗损过度,身躯虚弱,行走……尚可支撑。” 他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徐少凯太了解自己这个兄弟的脾气了,知道他一旦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尤其是在关乎病人状况的事情上。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伸出双臂,一只手穿过林尘峰的腋下。
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用尽可能轻柔却又稳固的力道,帮助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那柔软的床榻上坐起身来。
当林尘峰的双脚触及冰凉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时,那久未承重的虚弱身体果然不受控制地猛地一晃,一个踉跄向前栽去!
“小心!”徐少凯低呼一声,反应快如闪电,早已准备好的双臂瞬间爆发出强大的力量,如同铁钳般牢牢地架住了林尘峰大部分摇摇欲坠的体重,将他稳稳地固定在自己身侧。
“看看!我就说吧!路都走不稳当!慢点慢点!哥们儿我现在可是你的全天候、全方位、中p的专属人肉拐杖外加金牌贴身保镖!收费的!
等你好了,必须得请我吃一个月的满汉全席!” 他嘴里习惯性地抱怨着,碎碎念个不停,但那双支撑着林尘峰的手臂,却稳如磐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两人就这样,如同连体婴般,徐少凯承担了绝大部分的重量,林尘峰则依靠着他和自身残存的一点力气,一步一步。
极其缓慢地、仿佛电影里的慢动作回放般,朝着套房那扇厚重的、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的门口挪去。
每一步迈出,都仿佛踩在松软无力的棉花堆上,虚浮而不真实,地面传来的冰冷触感透过薄薄的鞋底,清晰地提醒着林尘峰此刻身体的极度匮乏。
然而,自始至终,他那双重新睁开的眼眸,却如同暴风雨过后被洗涤得异常干净的夜空。
虽然带着疲惫,却始终保持着令人心折的清明与一种深植于骨髓之中的、不容撼动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