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站在另一侧的罗济苍院长,这位见惯了生死、尝遍了百草的老者,他浑浊的老眼此刻却亮得如同被拭去尘埃的古镜。
他捻动那串沉香木念珠的手指,不知在何时已经完全停滞,静静地垂在身侧。
他屏住了呼吸,连胸膛的起伏都变得微不可察,仿佛生怕自己一丝一毫多余的气息,都会惊扰了这正在发生的、极其微妙而脆弱的进程。他“看”到的,不是令狐岚岚关注的冰冷数据,而是一种更为抽象的“势”。
他凭借数十年浸淫中医所养成的、近乎直觉的感知力,隐约地捕捉到,当林尘峰的针落下,并以那种独特的频率持续震颤时。
病床上司徒老爷子周身那种如同沙漏中不断流逝细沙般的、代表着生命力无可挽回消逝的“死气”,似乎被一股无形的、柔和却异常坚韧的力量。
极其轻微地、却又真实不虚地“兜”住了一下!那原本持续不断、加速下坠的趋势,出现了一个几乎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微小的、却至关重要的顿挫!
就像一辆冲向悬崖的马车,那疯狂滚动的车轮,被一枚恰好卡入轮辐间的、坚硬的石子,极其短暂地阻滞了那么一瞬!
林尘峰对周遭这一切的细微变化与众人复杂的心理活动,完全恍若未觉。
他的全部心神,他的所有感知,早已脱离了这个物理的空间,沉浸在与指尖银针、与针下那个名为“丘墟”的穴位、与老人那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熄灭的生命之火所构成的、一个极其私密而精微的能量场之中。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针尖所至之处,那原本凝滞如同万载冻土、毫无生气与反应的经络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最后一点火星般的、属于生命最本源的“先天之气”。
被那高频而持续的震颤勉强地、艰难地唤醒、搅动了起来。那感觉,就像在无边无际、绝对黑暗的宇宙深渊里,投入了一颗比尘埃还要微小的、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粒子。
这光粒无法照亮整个深渊,甚至无法照亮自身周围方寸之地,但它那微弱却执着的光芒本身,就足以证明,这片令人绝望的黑暗,并非绝对的、永恒的、没有一丝生命痕迹的死寂!
他保持着这种入定般的运针姿态,指尖那高频的震颤稳定而持续,将他自身通过多年苦修与天赋所得的、精纯而温煦如初春阳光般的“气”。
透过那细若毫发的针体,绵绵不绝、却又极其克制地、如同涓涓细流般,渡入穴位的最深处,滋养、安抚、引导着那丝被唤醒的微弱气机。
这个过程,看似平静,实则对他自身精神力和生命能量的消耗是巨大的。他的额角,开始渗出细密如清晨露珠般的汗粒。
它们汇聚成更大的汗珠,在他如同刀削斧劈般的侧脸轮廓上蜿蜒滑落,在从窗帘缝隙透入的那束苍白天光映照下,闪烁着晶莹而脆弱的光泽。
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依旧清澈、专注,没有丝毫的动摇,仿佛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却关乎生死的、与执掌死亡的神只进行的拔河比赛。
徐少凯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双手早已不自觉地紧紧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打破这脆弱的平衡。他看着林尘峰那副全神贯注、仿佛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凝聚成一点、在针尖燃烧的侧影。
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是为兄弟这超凡脱俗的本事感到与有荣焉的骄傲,又是为他此刻明显承受的巨大负荷而感到揪心的担忧。
他忍不住用胳膊肘,极其轻微地、如同做贼般碰了碰身旁身体紧绷、几乎僵直的司徒婉儿,将声音压得低得不能再低。
几乎只剩下气流的摩擦声:“嘿,瞅见没?我这兄弟……这派头,这气场!是不是比好莱坞电影里那些穿紧身衣飞来飞去的家伙带劲多了?
就是他妈这活儿……也太费人了!看着都累得慌!等这事儿完了,说啥也得把他绑去最好的馆子。
不,直接弄我家去,把我爹藏着当宝贝的那几根快成精的老山参翻出来,炖它个三天三夜,给他好好回回炉!”
司徒婉儿此刻全部的魂魄都仿佛系在了爷爷身上和那根小小的银针之上,哪里还有半分心思去接徐少凯这不合时宜的调侃。
她只是如同梦呓般,极其轻微、几乎没有任何幅度地点了点头,那双蓄满了泪水、一眨不眨的美眸,依旧死死地锁定在病床上。
连睫毛都不敢轻易颤动一下,仿佛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就会惊走这来之不易的、如同幻影般脆弱的一线生机。
第一针,在丘墟穴上,足足运了将近十分钟。这十分钟,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林尘峰的手腕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抖,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花瓣上的露珠,那根银针仿佛被一条无形的丝线牵引着。
悄无声息地、顺滑地脱离了穴位,精准地落入旁边铺着雪白消毒棉布的托盘里,发出一声微乎其微的、几乎被心跳声掩盖的轻响。
针孔处,只留下一个比蚊子叮咬还要细微的红色小点,仿佛雪地上落下一粒朱砂。
他没有丝毫的停顿,甚至没有抬手去擦拭一下顺着鬓角滑落、即将滴入衣领的汗珠,立刻又从苗银针盒中取出了第二根规格相近的银针。
目光精准地定位在太冲穴,重复着同样的流程——起手式的微颤,沉稳的刺入,触及深层组织时那高频震颤的再次激发与持续的运针渡气。
同样的极致专注,同样的心无旁骛,试图通过这条属于肝经的通道,去唤醒另一片濒临彻底沉寂的生命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