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雾气中,宁纤的身影如同一叶孤舟。
她勉力支撑著,清冷的面容上染了血污。
每一次剑气迸发,都比先前更加微弱。
左肩那道被鬼爪撕裂的伤口,正丝丝缕缕地渗著黑气,侵蚀着她的血肉与所剩无几的灵力。
更多的邪煞嗅到了她身上虚弱的气息,从翻涌的血雾深处蜂拥而出。
一只由枯骨和怨念拼凑的骷髅兽扑来,被宁纤一道微弱的剑气斩断脊骨,散落一地。
但碎裂的骨片却爆开一团煞气。
宁纤侧身急避,但仍被一丝煞气擦过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紧接着,数道无形的怨念从背后袭来,她凭借本能扭转身形,剑气勉强荡开大半,却仍有一根刺穿了她的右侧小腿。
“唔”她闷哼一声,单膝一软,险些跪倒。
鲜血迅速浸透了裤腿。
视线已经开始有些模糊,血雾也在眼前晃动着。
师弟还在里面。
他能撑住吗?他是不是也受伤了?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灵力近乎枯竭,伤势在不断加重。
但反正她本就是要死的。
这一世,本就是一直苟延残喘著。
等著最终清算的到来,或者,在某个无人的角落悄无声息地腐烂。
可偏偏遇见了方玄。
那个笑起来眼睛很亮,会厚著脸皮蹭饭,会一脸无辜惹她生气的人。
真傻。
她这样的人,哪里值得。
指尖凝聚的剑气又一次溃散,煞气擦过她的腰侧,带起一串血珠。
疼痛让她眼前发黑,踉跄著扶住旁边一株被煞气侵蚀得焦黑竹子,才没有倒下。
喉咙里涌上腥甜。
还有后手以燃烧所剩无几的本源精血,甚至引爆正在缓慢重塑的灵骨为代价,或许能爆发最后一线力量,撕开这结界,或者重创那邪煞主体。
但那样做,即便不死,也彻底废了。
说到底,这条命也算是他捡回来的。
没有他那颗丹药,她或许早就无声无息地死在那天。
现在,还给他,也好。
只是心里没来由地,有些难过。
不是怕死。
死对于她,早已不是陌生的念头。
就是有些遗憾。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她还是个小女孩,有一次跟着族中长辈去凡俗的城镇。
街角有个老人扛着草靶子,上面插满了一串串亮晶晶的东西。
糖葫芦。
很多小孩子围着,吵闹着要买。
他们的爹娘笑着,掏出铜板。
小宁纤就会站在远处看很久,手指悄悄绞着衣角。
她没见过,有点好奇,那红红的果子裹着透明的糖壳,看起来应该是甜的。
但没有人问她要不要。
带她出来的长老只是催促她快走,修行之人,不应耽于口腹之欲。
后来,她就再也没想过糖葫芦了。
修行,变强,复仇,黑暗这些填满了她的人生。
直到此刻,在这濒死的血雾里,那串亮晶晶的糖葫芦,也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她还没吃过。
但方玄好像挺喜欢吃那些乱七八糟的凡俗小吃。
上次的油炸糕,他也吃得很香。
如果能出去,再给他买一串,他会不会又像那天一样,笑起来眼睛亮亮的
他笑起来,挺好看的。
比这满世界的血色,好看多了。
宁纤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一个很淡,很模糊的弧度,几乎看不见。
她这垂死挣扎了十几年,浸满苦痛算计的人生里最后一点念想,竟然是一串没吃过的糖葫芦,和一个想看他再笑笑的人。
真没出息。
意识越来越沉,眼前的血色愈发浓重。
她勉力睁着眼,望向远外,尽管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这时,她身侧的血雾突然剧烈翻腾,一股远超之前的阴冷恶意锁定而来。
邪煞的主体。
它似乎察觉到这个闯入者的极度虚弱,放弃了与另一处难啃骨头的纠缠。
浓郁的煞气凝聚成一张充满憎恨的鬼面,发出狞笑。
然后朝着宁纤,猛扑而下。
要结束了。
最后一点灵力在指尖微弱凝出,不是为了反抗,只是本能。
但紧接着,却是剑锋斩碎空气的沉声。
宁纤模糊的视线里,一道挺拔的身影已经挡在她与那鬼面之间。
方玄背对着她,手中那柄玄黑的长剑正深深斩入扑来的鬼面煞气之中。
剑身嗡鸣不止,黑红两色灵气激烈对抗。
尽管扑来的煞气冲击,大部分已被黑剑挡下,但余波仍旧猛烈。
方玄的手臂瞬间鲜血淋漓,可他身形纹丝未动,将所有的冲击余波都硬生生承受下来。
“噗!”
方玄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终于抑制不住,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滴落。
有几滴,恰好落在了宁纤无力垂落的手背上。
不管了,装了再说。
宁纤只是呆呆地看着手背上那几点刺目的鲜红,怎么又像个傻子一样。
“方玄”她轻声唤了一句。
方玄没有回头。
他现在得把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眼前的邪煞主体上,不然容易露馅。
虽然这么养好感,后劲可能会有点大。
但没办法,能早点离开青云宗,才稳妥一点。
鬼面被黑剑所阻,发出更加暴怒的咆哮,整个结界的血色煞气都疯狂涌动起来。
方玄眼神冰冷,周身气势陡然攀升。
体内浩如烟海的灵力不再保留。
“轰——!!!”
狂暴的灵力如同飓风席卷,血色煞气竟被硬生生逼退,震散了大半。
整个院子上空,短暂地出现了一片清朗的区域。
惨白的月光也得以重新洒落,照亮下方狼藉的战场,也照亮了方玄染血的身影。
他束发的带子不知何时已然崩断,一头乌黑的长发失去了束缚,在灵力的余波和夜风中肆意飞扬。
邪煞主体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慑了一瞬,但随即变得更加狂暴。
它看出方玄这一下消耗巨大,而它的煞气近乎无穷无尽。
耗,看谁能耗到最后!
更加浓郁的暗红煞气从结界深处涌出,重新填补了被清空的地带,并且凝聚成无数狰狞的鬼面利爪,从各个角度朝着方玄疯狂袭来。
方玄挥剑格挡,斩灭一道道袭来的煞气攻击,但步伐开始变得沉重,喘息也粗重起来。
黑剑依旧锋利无匹,斩灭邪煞如砍瓜切菜,但他自身的灵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每一次挥剑,都带起大片的煞气湮灭,但也让他的脸色更白一分。
终于,在一个看似力竭,挥剑稍缓的瞬间。
数道煞气抓住机会,瞬间如同毒蟒般缠绕而上。
紧接着,更多的煞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在煞气漩涡彻底合拢,将他身影完全吞没的前一刹,将宁纤给推了出去。
最后一瞬,她只来得及回头,看见的是一片浓到化不开的暗红,将那道染血的身影彻底吞没。
“方玄”
她失声喊出他的名字,最后摔落在结界边缘上。
想调动着自己哪怕一丝一毫的灵力。
可是
没有了。
丹田空空如也,经脉干涸刺痛,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了。
只有手背上,那几点来自他早已冷却的血迹,还残留着一点点令人心碎的微弱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