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青岚山的轮廓吞没。
天剑峰顶,万杆青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白日里喧嚣沸腾的演武场已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孤灯在回廊下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白日那场惊世骇俗的大典仿佛一场幻梦。
唯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剑气余韵,以及高台青石板上蛛网般的裂纹,证明著一切并非虚幻。
剑宗深处,历代宗主所居的“天枢殿”灯火通明。
这座大殿以千年铁木建造,飞檐斗拱古朴厚重,殿前九级台阶以白玉铺就,象征剑宗“九极剑道”的至高理念。
殿门正中悬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剑道通玄”四个古篆,笔锋凌厉如剑,据说是开山祖师亲笔所书。
此刻,殿内气氛凝重得近乎窒息。
八张紫檀木椅分列大殿两侧,七位长老沉默端坐,唯有正中那张象征著宗主之位的“天剑椅”空置著。
椅上铺着青色锦垫,椅背雕著一柄出鞘长剑,剑尖直指穹顶。
那是青岚剑宗至高权力的象征,三百年来,只有七人曾坐过此位。
而今日,这张椅子即将迎来它最年轻、也最特殊的主人。
大长老莫问天坐在左侧首位,青色道袍依旧纤尘不染,但脸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白日与厉无痕那一战,虽未伤及根本,却损耗了他不少真气。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那口郁结之气,至今未散。
二长老柳随风坐在他对面,手中把玩着一柄白玉折扇,脸上惯有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
他时不时抬眼看向殿外,似在等待什么。
三长老厉无痕的位置空着。
他重伤昏迷,被抬回住处救治,据说经脉受损严重,即便痊愈,修为也可能跌落至指玄境,再难恢复天象之威。
这对于以“血剑”之名威震江湖的他来说,比死更难受。
四长老岳擎苍、五长老白凝霜、六长老风无影、七长老苏听雨依次而坐。
四人神色各异,有愤怒,有不甘,有茫然,也有深深的忧虑。
白日那场荒唐的比试,那个名叫“快来”的二品弟子诡异的胜利,陛下那不容置疑的意志
一切都像一场噩梦,让他们这些在江湖中摸爬滚打数十年的老家伙,感到无所适从。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两名剑宗执事躬身引路,一前一后,两道人影缓步走入。
走在前面的是秦牧。
他已换下白日那身威严的玄色龙袍,穿了一袭月白色常服,外罩同色薄纱褙子,腰间系一根羊脂白玉带,长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几缕碎发散落额前。
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像个游山玩水的世家公子,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文士的儒雅。
但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扫过时,殿内七位长老还是不由自主地起身,躬身行礼:
“参见陛下。”
秦牧微微颔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大殿中央,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七人,最后落在空置的“天剑椅”上。
“诸位长老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白日大典,变故迭生,想必诸位心中,各有想法。”
这话说得直白,让几位长老脸色微变。
秦牧却仿佛没看到他们的反应,继续道:
“剑宗三百年基业,剑道独步天下,为大秦镇守北疆,功在千秋。朕对剑宗,向来敬重。”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
“但敬重,不代表放纵。剑宗既在大秦境内,便当遵大秦律法,守君臣之礼。宗主之位,关乎剑宗未来,更关乎大秦武林安定。朕不能坐视不理。”
这番话,已将态度表明。
青岚剑宗,必须在皇权掌控之下。
莫问天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所言极是。剑宗与大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是”
他顿了顿,斟酌著措辞:
“只是那弟子快来,修为浅薄,资历不足,恐难服众。若强行推他上位,只怕剑宗内部先乱,届时三千弟子离心离德,反而不美。”
这话说得委婉,却直指核心。
快来当宗主,没人服气。
秦牧笑了。
笑容很淡,却让莫问天心中一凛。
“大长老此言差矣。”
秦牧缓缓走到“天剑椅”前,伸手,指尖轻轻抚过椅背上那柄雕剑,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剑宗祖训,唯才是举,快来能在比试中击败厉长老,便证明他有才,至于修为、资历可以慢慢积累。”
他转身,看向殿外:
“带他进来。”
话音落下,殿门外,一道身影怯生生地走了进来。
正是快来。
他已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色道袍,布料是内门弟子专用的云锦,袖口绣著银线云纹,比白日那身普通弟子袍华贵许多。
但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躲闪,不敢与任何一位长老对视,脚步也有些虚浮,仿佛随时都会摔倒。
白日那场诡异的胜利,并未给他带来多少自信,反而让他更加惶恐不安。
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傀儡,一个陛下用来掌控剑宗的工具。
可即便如此,当看到那张空置的“天剑椅”时,他的心跳还是不争气地加速了。
那是宗主之位啊
三百年剑宗,只有七人坐过的位置
“弟、弟子快来,叩见陛下,叩见各位长老”
他走到殿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颤抖。
秦牧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恐惧,有时候比忠诚更好用。
“平身。”秦牧淡淡道,“从今日起,你便是青岚剑宗新任宗主。虽尚未举行正式继任大典,但名分已定,当有宗主气度。”
快来颤巍巍地起身,垂手而立,依旧不敢抬头。
秦牧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快来这个名字,太过随意,配不上剑宗宗主之位。”
秦牧沉吟片刻,缓缓道:
“剑宗以剑立派,剑道通玄。你既为宗主,当有匹配之名。朕赐你一名——”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剑来。”
剑来!
两个字,如惊雷炸响!
莫问天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骇然!
剑来剑道魁首,万剑来朝!
这个名字,霸气到了极点,也狂妄到了极点!
一个二品弟子,何德何能,敢用此名?
秦牧却仿佛没看到众人的震惊,继续道:
“望你如这名字一般,引领剑宗,万剑来朝,剑道称尊。”
快来,不,现在该叫剑来了,他浑身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
剑来!
陛下赐名剑来!
这是何等的恩宠!何等的荣耀!
虽然他知道,这荣耀背后是深深的束缚,但这一刻,那滔天的权势,那一步登天的诱惑,还是压倒了一切!
他再次跪倒,重重叩首,声音哽咽:
“弟子谢陛下赐名!剑来定当鞠躬尽瘁,不负陛下厚望!不负剑宗!”
秦牧点点头,转身看向七位长老:
“诸位长老,可有什么要说的?”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七位长老脸色变幻,心中波涛汹涌。
赐名“剑来”,这是陛下在明确告诉他们:这个傀儡,我扶定了。谁反对,就是反对我。
柳随风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收起折扇,上前一步,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意,躬身道:
“陛下赐名,寓意深远。剑来好名字!从此我青岚剑宗,当真有‘万剑来朝’之气象!柳随风,拜见剑来宗主!”
说罢,他竟真的朝剑来躬身一礼。
这一礼,虽未跪拜,但以二长老之尊,向一个二品弟子行礼,已是天大的让步。
剑来吓得连连摆手:“二、二长老折煞弟子了”
柳随风却笑道:“宗主就是宗主,岂能以弟子自称?从今往后,您便是剑宗的领袖,我等自当以宗主之礼相待。”
其他几位长老见状,也纷纷上前,躬身行礼。
“岳擎苍,拜见宗主。”
“白凝霜,拜见宗主。”
“风无影,拜见宗主。”
“苏听雨,拜见宗主。”
最后,只剩下莫问天。
他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他是大长老,是萧天南的亲传大弟子,在剑宗威望最高,资历最老。
白日输给厉无痕,已是奇耻大辱。
如今还要向一个二品弟子行礼,认他为主?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秦牧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如潮水般涌向莫问天。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许久,许久。
莫问天缓缓松开拳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朝剑来躬身一礼:
“莫问天拜见宗主。”
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屈辱。
剑来手足无措,连连道:“大长老快快请起,弟子不,剑来受不起”
秦牧这才微微一笑:
“好了,既然诸位长老都已认可,那剑来这宗主之位,便算是坐稳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朕还有一事不明。”
他看向莫问天:
“白日大典,萧老宗主始终未露面。据朕所知,老宗主闭关已有三十年,参悟陆地神仙之境。不知如今情况如何?”
提到萧天南,殿内气氛顿时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