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四,清晨。
昨夜的暴雨在黎明前悄然停歇,只留下满城湿漉漉的清新。
阳光穿透薄雾洒在皇城,琉璃瓦上的水珠折射出七彩光芒,宫殿飞檐上的脊兽仿佛刚刚沐浴过,神采奕奕。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混著初夏清晨特有的凉意,沁人心脾。
皇城正门。
承天门外,旌旗猎猎,甲胄森森。
三千禁军精锐已列队完毕。
清一色的玄黑明光铠,胸前护心镜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头盔上的红缨随风轻扬,腰间横刀,背上强弓,马鞍旁挂著箭壶,每一名士兵都挺直如枪,眼神锐利如鹰。
这是大秦最精锐的部队之一,常年拱卫皇城,个个身经百战,以一当十。
队伍前方,十八名金甲侍卫簇拥著一辆巨大的鎏金马车。
马车以紫檀木为骨架,外包赤金,车顶四角各立一只鎏金铜凤,凤首高昂,口衔珠串,车帘是明黄色绣五爪金龙的锦缎,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拉车的八匹骏马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高大神骏,正是西域进贡的“照夜玉狮子”。
马车后方,还有十数辆稍小的车驾,装载着行李、礼物,以及随行的宫女。
文武百官在丞相李斯带领下,于承天门外列队相送。
李斯今日穿了一身紫色仙鹤补服,手持玉笏,花白的胡须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他身后,六部尚书、侍郎,以及各部官员,按品阶排列,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辆鎏金马车上。纨??鰰颤 嶵歆璋结耕薪哙
他们在等一个人。
大秦皇帝,秦牧。
辰时正,宫门洞开。
两队金甲侍卫鱼贯而出,分列两侧。
紧接着,一道玄色身影出现在宫门口。
秦牧今日未穿十二章纹衮服,而是一身玄黑绣金龙的骑射常服。
衣料是江南进贡的云锦,用金线绣著暗纹五爪金龙,腰间束著玉带,脚踏玄色软靴。
长发用金冠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眼眸。
许是昨夜“操劳”过度,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精神却极好,嘴角噙著一抹惯有的慵懒笑意。
他身边跟着三人。
左侧是淑妃苏晚晴。
她今日特意打扮过,穿了一身绯红绣金牡丹的宫装,外罩同色薄纱披帛。
发髻高耸,插著金凤步摇,两侧各簪一朵新鲜的芍药。
妆容精致,眉眼含春,显然对此次出行充满期待。
右侧是婉妃陆婉宁。
她穿的是鹅黄色绣白玉兰的衣裙,样式比苏晚晴保守许多,但料子极好,在晨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长发半绾,只插一支碧玉簪,妆容清淡,可那双杏眼里闪烁的兴奋光芒,却怎么也掩不住。
而在秦牧身后半步,还跟着一个清冷的身影。
雪才人姜清雪。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流云裙,裙摆曳地,腰系淡青丝绦。
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简单绾起,未施粉黛,素雅至极。
可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在晨光下却比任何浓妆艳抹都更动人心魄。
只是她的眼神很冷,像终年不化的冰雪,与苏晚晴和陆婉宁的欢喜形成鲜明对比。
百官看到这阵容,神色各异。
带妃嫔出宫,这本不合礼制。
可陛下行事向来随心所欲,他们早已习惯。
只是带三个?
而且其中还有一个是徐龙象进献的雪才人?
李斯眉头微蹙,但很快恢复平静,率先躬身行礼:“臣等恭送陛下!愿陛下此行顺遂,早日凯旋!”
“愿陛下顺遂,早日凯旋——”百官齐声高呼。
秦牧摆摆手,算是回应。
他走到鎏金马车前,却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送行的百官。
最终,落在一个身穿银甲、腰悬佩剑的中年将领身上。
御林军统领,蒙放。
蒙放年约四十,国字脸,浓眉虎目,鼻梁高挺,嘴唇紧抿,下颌蓄著短髯。
他身材魁梧,一身银甲穿在身上非但不显臃肿,反而更衬得他英武挺拔。
此刻他站在百官队列中,垂首而立,姿态恭敬,但脊背挺得笔直,如标枪一般。
秦牧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蒙将军。”
蒙放浑身一震,连忙出列,单膝跪地:“末将在!”
秦牧走到他面前,俯视著这个跪在地上的御林军统领。
晨光从侧面照来,在秦牧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那双深邃眼眸中的神色让人捉摸不透。
“朕离宫期间,”秦牧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蒙放心头,“皇城安危,就托付给将军了。”
蒙放额头渗出细汗,声音却铿锵有力:“末将誓死护卫皇城!人在城在!”
“好一个‘人在城在’。”秦牧笑了笑,忽然俯身,凑近蒙放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蒙将军,朕听说你儿子蒙毅,三个月前在醉仙楼惹了点麻烦?”
话音落下的瞬间,蒙放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
他猛地抬头,正对上秦牧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慵懒,可蒙放却从中看到了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知道!
陛下竟然知道!
那件事他明明已经压下去了!所有知情人要么拿钱封口,要么被他用权压下去了!怎么会
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蒙放嘴唇颤抖,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秦牧直起身,拍了拍蒙放的肩膀,声音恢复正常:
“蒙将军不必紧张,年轻人嘛,难免血气方刚,冲动行事。朕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理解。”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不过,理解归理解,规矩还是要守的。大秦律法森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蒙将军说是不是?”
最后这句话,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蒙放浑身僵硬,只能机械地点头:“是陛下教训的是”
“知道就好。”
秦牧收回手,转身朝马车走去,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好好当值,朕回来,希望看到皇城一切如常。”
“末将遵旨!”蒙放几乎是咬著牙说出这三个字。
秦牧不再看他,在宫女搀扶下登上鎏金马车。
苏晚晴和陆婉宁也各自上了后面的车驾。
姜清雪最后一个上车。
她转身时,目光无意中扫过依旧跪在地上的蒙放。
那个往日威风凛凛的御林军统领,此刻脸色惨白,浑身颤抖,额头冷汗涔涔,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姜清雪心中一动。
陛下刚才对他说了什么?
能让一个一品武将吓成这样?
她来不及细想,已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起驾——”
礼官悠长的通传声响起。
三千禁军开道,鎏金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辚辚声响。
百官躬身相送,直到车队消失在长街尽头。
李斯直起身,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眉头紧锁。
他走到依旧跪在地上的蒙放身边:“蒙将军,陛下刚才”
蒙放猛地回过神,慌忙起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没什么。陛下只是嘱托末将好好护卫皇城。”
他声音干涩,眼神闪烁,显然是在掩饰。
李斯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蒙将军辛苦了。”
说完,转身离去。
百官也陆续散去。
承天门外,只剩下蒙放一人。
他站在原地,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