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三十六妃,夜夜笙歌,琼华殿中醉,御花园里眠。
李淳风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锤,敲在人心,“如此君王,世子觉得,可配坐拥这万里江山?可配统御这九州黎民?”
“陛下乃先帝嫡子,名正言顺。”徐龙象沉声道,语气却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名正言顺?”李淳风轻轻摇头,“若德不配位,这名正言顺,不过是催命符罢了。世子,老道今日前来,并非空口白话。”
他袖袍微微一拂。
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无声飘落,恰好落在两人之间的紫檀木小几上。
绢帛上,以朱砂勾勒出简要的线条,赫然是一幅军事布防图!
徐龙象目光一凝。
图上标注的,正是大秦东境沿澜沧江七座重镇的驻军情况、将领姓名、甚至换防时间!
其中不少信息,比他通过北境军中间谍获取的还要详尽准确!
“这是”徐龙象抬眼,看向李淳风。
“一点诚意。”李淳风淡淡道,
“女帝陛下说,若世子有意,离阳可在澜沧江东岸陈兵二十万,牵制大秦东境守军。届时,世子无论想做何事,压力都会小上许多。”
徐龙象心脏猛跳。
二十万大军牵制!
这无疑是天大的助力!
若真如此,他挥师南下时,东境将无力西顾,皇城便如瓮中之鳖!
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反而微微蹙眉:
“道长此言,龙象不解。萝拉小税 已发布最歆彰劫离阳陈兵边境,乃贵国之事,与我北境何干?龙象只知守好北境门户,防范北莽,其余国事,自有朝廷决断。”
他在装傻,也在讨价还价。
好处看到了,但风险呢?条件呢?空口白牙就想让我上船?
李淳风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绢帛之上。
那是一枚玉佩。
通体碧绿,雕成麒麟形状,在昏黄灯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玉佩背面,一个古篆“徐”字,铁画银钩。
徐龙象瞳孔骤缩!
这玉佩,他见过!
在父亲徐骁的书房密室中,与丹书铁券并排供奉!
父亲曾言,这是早年出使离阳时,离阳先帝所赠信物,持此玉佩,可向离阳提一个要求。
徐骁一直珍藏,说要留给子孙,在关键时刻使用。
如今,这玉佩竟到了李淳风手中!而且看情形,是离阳女帝授意送来!
“此玉佩,乃当年徐骁王爷与我离阳先帝之约。”
李淳风缓缓道,“女帝陛下言,今日以此玉佩为凭,再许世子一诺,若世子成事,离阳愿与大秦以澜沧江为界,平分中洲。从此两国永为兄弟之邦,共御外敌。”
平分中洲!
饶是徐龙象心志坚如铁石,此刻呼吸也不由得一滞。
中洲富饶,乃大秦根本。
若能得其一半,加上北境三州,他徐家将一跃成为足以与离阳分庭抗礼的庞大势力!
这诱惑,太大了!
堂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灯花偶尔爆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徐龙象的目光在绢帛和玉佩上来回游移,脑中飞速权衡。
离阳的条件,优厚得令人难以置信。
牵制东境,平分中洲几乎是为他铺平了道路,只等他振臂一呼。
但,天上不会掉馅饼。
离阳女帝赵清雪,绝非易与之辈。
她隐忍五年,一举肃清五位亲王,手段之狠,心机之深,冠绝古今。
她会如此大方地帮助自己这个潜在的未来劲敌?
这背后,必然有更深层的算计。
或许,她是想驱虎吞狼,让自己与秦牧两败俱伤,她好坐收渔利?
或许,她是想先借自己之手除掉秦牧,再反过来收拾“弑君叛逆”的自己,名利双收?
又或许,她另有图谋,自己只是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风险与机遇并存。
拒绝,可能错失良机。
接受,可能落入陷阱。
徐龙象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姜清雪苍白憔悴的脸,闪过父亲临终前不甘的眼神,闪过北境三十万将士殷切的目光,更闪过金銮殿上那张慵懒却深不可测的年轻面容
再睁开眼时,他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
他伸手,拿起那枚碧绿麒麟玉佩,指尖感受着玉质的温润,也感受着其背后代表的滔天巨浪。
“女帝陛下厚爱,离阳诚意,龙象”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铭感五内。”
李淳风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然,”徐龙象话锋一转,将玉佩轻轻放回几上,“此事实在关系重大,牵扯国运家运,龙象一人,难以决断。需与麾下文武,细细商议。还请道长,宽限些时日。”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在拖。
拖时间,观察离阳后续动作,查探秦牧真实底细,同时加紧自己的布局。
李淳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似乎早已料到如此。
“世子谨慎,乃成大事者必备。”
他并不逼迫,反而点头赞许,
“此事确需慎重。女帝陛下亦言,不急于一时。此玉佩,暂且留在世子处。绢帛上的信息,世子可慢慢验证。”
他站起身,道袍无风自动:“老道此行目的已达,不便久留。七月初七,青岚剑宗之会,想必世子也会前往?”
徐龙象心中一动,面上不露声色:“剑宗盛会,天下瞩目。龙象若得闲暇,或会前去观礼,以全当年指点之情。”
“甚好。”李淳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老道,或许会在青岚山,再与世子一晤。”
言罢,他身形逐渐变淡,如同水墨溶于夜色,几个呼吸间,便已消失无踪。
那盏孤灯火焰晃了晃,恢复笔直。
堂内,只剩下徐龙象一人,对着几上的绢帛与玉佩,以及满室沉寂。
他拿起玉佩,紧紧握在手心,碧玉的凉意沁入肌肤。
“赵清雪”他低声念出离阳女帝的名字,眼中寒光与野心交织,“你想借我的刀,我又何尝不能,借你的势?”
“这天下棋局,越来越有意思了。”
“秦牧,赵清雪还有我徐龙象。”
“最终坐在棋手位置的,会是谁呢?”
他望向南方,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夜幕,落在了那座巍峨皇城,落在了毓秀宫某个倚窗望月的清冷身影上。
夜色更深,镇岳堂的孤灯,彻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