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毓秀宫。
姜清雪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
宫女小心翼翼地为她梳发,动作轻柔,眼中羡慕和敬畏。
昨夜陛下留宿,今晨内务府便送来了大批赏赐。
绫罗绸缎十二匹,珠宝首饰两匣,还有各色珍玩摆件,将原本空荡的偏殿堆得满满当当。
这是恩宠,是荣耀。
可姜清雪只觉得讽刺。
“才人,您看这支金步摇可好?”宫女捧起一支镶嵌红宝石的凤头金簪,轻声询问。
姜清雪目光扫过,摇了摇头。
她的视线落在妆匣角落,那里静静躺着那支白玉凤簪。
凤眼处的红宝石在晨光下泛著温润的光,一如徐龙象送她时的模样。
可如今
姜清雪伸手,指尖轻轻触碰簪身,冰凉的温度让她心头一颤。
“就用这支吧。”她轻声说。
宫女一愣:“才人,这支太素了,今日各宫娘娘想必都会来道贺,您若是戴得太简朴,恐怕”
“无妨。”姜清雪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就这支。”
宫女不敢多言,只得小心接过白玉凤簪,为她绾入发髻。
铜镜中,那支素雅的簪子在乌发间若隐若现,与满室华贵的赏赐格格不入,却莫名契合她此刻的心境——
繁华中的孤寂,荣耀下的屈辱。
梳妆完毕,姜清雪起身走到窗边。
院中那株梅树绿叶蓊郁,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她想起昨夜,秦牧问她是否喜欢梅花。
她说喜欢,敬佩它的风骨。
可如今想来,那风骨何其可笑?
梅花再傲,终究要零落成泥。
她再清高,终究要委身他人。
“才人,淑妃娘娘来了。”宫女轻声通报。
姜清雪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苏晚晴。
那个前几日还温言软语,说要与她姐妹相称的女子。
今日前来,是真心道贺,还是来试探自己有没有得宠?
想必应该是后者吧。
姜清雪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这就是后宫。
充满了肮脏和算计。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走到殿门口相迎。
苏晚晴今日穿了一身绯红宫装,裙摆绣著大朵的牡丹,外罩同色薄纱披帛,发髻高耸,插著金凤步摇,两侧各簪一朵新鲜的芍药,衬得容颜娇艳欲滴。
她身后跟着四名宫女,每人手中都捧著锦盒。
“妹妹大喜!”
苏晚晴未语先笑,快步上前握住姜清雪的手,
“姐姐今早听说昨夜陛下留宿毓秀宫,真是替妹妹高兴!这不,赶紧备了些薄礼,来给妹妹道贺。”
她的手温热柔软,握得紧紧的。
姜清雪垂眸,福身行礼:“谢姐姐厚爱,妹妹惶恐。”
“惶恐什么?”苏晚晴拉她进殿,目光扫过满室赏赐,眼中笑意更盛,
“陛下如此宠爱妹妹,这是天大的福分。日后妹妹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提携姐姐呀。”
话说得亲热,可姜清雪听出了其中的试探。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轻声道:“姐姐说笑了。妹妹初入宫闱,许多规矩都不懂,还要仰仗姐姐多多提点。”
“那是自然。”苏晚晴在软榻上坐下,示意宫女将锦盒一一打开。
里面是上等的胭脂水粉、江南云锦、还有几件精致的玉器。
“这些不值什么钱,但都是姐姐多年攒下的好东西。”
苏晚晴拿起一盒胭脂,递给姜清雪,“这盒芙蓉王是南海进贡的,一年只得十盒,抹在脸上又服帖又显气色,最适合妹妹这样雪白的肌肤。”
姜清雪接过,道谢。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无非是宫中琐事,哪位娘娘脾气如何,哪位嬷嬷可以亲近。
苏晚晴看似推心置腹,可每句话都在试探姜清雪的深浅。
姜清雪应对得滴水不漏,恭顺,谦卑,带着恰到好处的新人该有的惶恐和感激。
半个时辰后,苏晚晴起身告辞。
临走前,她忽然回头,状似无意地问:
“对了妹妹,姐姐听说,陛下近日可能要出宫一趟。你可知道此事?”
姜清雪心中一动,面上却茫然摇头:“妹妹不知。陛下未曾提起。”
“是吗?”苏晚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笑起来,“也是,妹妹刚承恩宠,陛下怎舍得这么快就离宫?定是姐姐听错了。
她挥挥手,带着宫女离去。
姜清雪送到殿门口,看着那道绯红身影渐行渐远,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出宫?
秦牧要去哪里?
为何苏晚晴如此在意?
她回到殿中,坐在梳妆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白玉凤簪。
无论秦牧要去哪里,都与她无关。
她只是一枚棋子,一枚被摆放在棋盘上的棋子。
没有资格问为什么,只能等待执棋者的下一步。
可为何心中竟有一丝不安?
仿佛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皇城驿馆。
皇城驿馆坐落在皇城东南角,是一座五进五出的青砖大院。
红漆大门上挂著“迎宾驿”的匾额,两侧立著石狮,虽不及王公府邸气派,却也庄重肃穆。
此刻,西厢房内,离阳礼部侍郎周文正正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面前一桌酒菜早已凉透。
他年约四十,面白无须,身穿绯红色离阳官服,胸前补子绣著云雁,头戴乌纱幞头。
长相颇为端正,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算计的精光,破坏了原本的儒雅气度。
“大人,这都第三天了。”
副使王弘武站在窗前,望着驿馆外戒备森严的皇城禁军,眉头紧锁,
“大秦这是故意晾着我们。”
王弘武是鸿胪寺少卿,武将出身,虽穿了文官服,但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眉宇间带着沙场磨砺出的杀气。
周文正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急什么?他们不急,咱们更不急。”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边,与王弘武并肩而立。
窗外是驿馆的中庭,青石板铺地,中央一株百年古槐枝繁叶茂。
几名驿卒正在洒扫,动作不紧不慢,仿佛时间在这里流淌得格外缓慢。
“你看这皇城。”
周文正目光扫过远处隐约可见的宫墙飞檐,
“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大秦皇帝登基半年,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徐龙象拥兵自重,离阳虎视眈眈,西凉犯边这局面,有意思得很。”
王弘武不解:“大人的意思是”
“女帝派我们来,明面上是递交国书,示好求和。”周文正压低声音,
“但暗地里,是要我们看清大秦虚实。既然他们让我们等,那我们就好好等,好好看。”
他转身走回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三日,你们都打听到什么?”
一名随行的文书官连忙上前,翻开随身携带的册子:
“回大人,属下这几日以采买为名,在皇城各坊市走动,确有所获。”
“说。”
“其一,大秦百姓对皇帝多有微词。”
文书官念道,“茶楼酒肆间,常有人议论陛下沉迷酒色,不理朝政。尤其是北境徐将军的功绩被说书人广为传颂,民心多有倾向。”
周文正眼中精光一闪:“接着说。”
“其二,朝中官员似乎分为两派。”
文书官继续,“以丞相李斯为首的老臣,多次劝谏陛下勤政,甚至不惜跪谏。而以淑妃之父苏文渊为代表的外戚一派,则因女儿得宠而水涨船高,在朝中颇有势力。”
“其三,”文书官顿了顿,声音更低,
“关于那位新入宫的雪才人。据说她是镇北王世子徐龙象进献的美人,入宫不过数日便得陛下宠幸,赏赐丰厚。此事在宫中引起不小波澜,各宫妃嫔皆有议论。”
周文正听得仔细,手指在桌面上划着无形的图案。
雪才人徐龙象进献
他想起离阳出发前,女帝曾单独召见他,提点了一句:
“到了大秦,多留意徐龙象的动向。此人野心勃勃,或可为我所用。”
如今看来,女帝果然高瞻远瞩。
“还有吗?”周文正问。
文书官合上册子:“暂时就这些。皇城戒备森严,咱们的人不敢太过深入,怕引起怀疑。”
周文正点点头,表示满意。
他重新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金碧辉煌的皇宫,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一个沉迷酒色的年轻皇帝,一个战功赫赫的权臣,一个被进献却迅速得宠的美人
这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大人,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王弘武问,“总不能一直在这儿干等著吧?”
周文正转过身,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干等?谁说我们要干等?”
他走到衣架前,取下自己的常服。
一袭宝蓝色锦缎长衫,外罩同色薄纱褙子,腰间系着白玉带,打扮得像个富贵闲人。
“既然大秦皇帝在宫中潇洒,咱们凭什么在这里苦等?”
周文正理了理衣襟,眼中闪过一丝放纵的光芒,“听说皇城有不少好去处,咱们也去见识见识。”
王弘武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醉仙楼、百花阁、听风苑”
周文正报出一串名字,笑容越发灿烂,
“这些地方,可都是皇城有名的销金窟。咱们既然来了,不去逛逛,岂不是白来一趟?”
文书官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有些迟疑:“可是大人,咱们是使臣,若去那种地方,恐怕有失体统”
“体统?”
周文正嗤笑,
“大秦皇帝整日在后宫与妃嫔嬉戏,可有体统?咱们不过是去听听曲儿、喝喝酒,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拍了拍文书官的肩膀:
“放心,咱们微服私访,不暴露身份。就算被人认出来,也无妨,大秦皇帝都能纵情声色,咱们这些外臣,偶尔放松放松,有何不可?”
王弘武本就是武将出身,不喜这些文人规矩,闻言立刻赞同:
“大人说得是!末将早就听说大秦的青楼女子别有一番风味,正好去开开眼界!”
其他几名随从也纷纷附和。
这几日憋在驿馆,早就闷坏了。
如今有机会出去快活,谁不乐意?
周文正看着众人跃跃欲试的模样,心中暗笑。
这些人只当他是贪图享乐,却不知他另有打算。
青楼酒肆,向来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在那里,或许能听到在驿馆听不到的东西。
“走吧。”周文正率先朝外走去,“记住,咱们现在是江南来的富商,来看货的。都给我把戏演像了!”
“是!”众人齐声应道,脸上都露出兴奋的笑容。
一行人换上常服,从驿馆侧门悄然离开。
守门的禁军看了他们一眼,并未阻拦。
礼部早有吩咐,只要离阳使团不惹事,随他们去哪儿。
同一轮明月下,北境镇北王府却是另一番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