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宇宙的早晨从两颗太阳同时升起开始。
一颗是温和的金黄色，像熟透的麦子；另一颗是冰冷的银白色，像打磨过的镜子。它们从地平线两端相对升起，在天空中拉出两道交叉的光轨，将大地分成四个颜色迥异的象限——金阳照耀处草木疯长，银阳照射处万物静止，交界处则呈现诡异的半生长半凝固状态。
沈星遥抱着昏迷的星漪，站在一片陌生的草原上。草叶是深紫色的，每一片叶脉中都流淌着肉眼可见的荧光。风很轻，带着甜腻的花香，但空气里的灵力浓度低得令人不安——不到地球的三分之一。
“报告情况。”秦锋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带着电波干扰的杂音。新世界的物理法则略有不同，灵网通讯需要重新适配。
“坐标安全，未发现威胁。”沈星遥环顾四周，“星漪还没醒。”
他身后，七十二座“文明方舟”整齐排列在平原上。那是飞升过程中压缩保存的城市群，此刻正在缓缓展开——建筑如同折叠纸艺般舒展，道路自动延伸，树木从种子库中破土而出。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种不真实感：这就像在舞台上搭建布景，美则美矣，却少了历史的厚重。
温雅从最近的方舟中跑来，手中拿着刚刚完成的环境分析报告：“大气成分安全，微生物群落与地球相似度82，但能量层级……很奇怪。”
“怎么奇怪？”
“这个世界的灵能不是均匀分布的。”温雅调出全息地图，上面显示着能量流动的轨迹，“它们像河流一样，在特定路径上流动。我们降落的地方恰好是两条‘灵河’的交汇点，所以灵力浓度稍高。但离开这片区域，灵力会急剧下降。”
她指向远方：“更麻烦的是，我检测到了周期性的大规模能量潮汐。根据推算，大约每三十六个小时，会有一股高浓度灵能从地底喷发，持续三小时。潮汐期间灵力浓度会是现在的十倍，但潮汐过后……会降到接近零。”
秦锋的声音插进来：“也就是说，我们得像赶海一样，在涨潮时修炼、补充能量，退潮时休眠？”
“更糟。”温雅苦笑，“灵力潮汐的冲击力很强，普通人可能承受不住。而且，我不知道长期生活在这样的波动环境中，会对灵魂结构产生什么影响。”
正说着，张振国将军的通讯接了进来：“先遣队在其他三个方向发现了定居点痕迹。不是城市废墟，更像是……营地。很新的营地，篝火灰烬还有余温，但一个人都没有。”
“其他文明的？”沈星遥问。
“不确定。营地里有文字，但我们翻译不了。不过……”将军顿了顿，“我们在其中一个营地里发现了这个。”
他传输过来一张照片。
那是一块石板，上面用某种尖锐物体刻着一幅简笔画：一个简易的小人，张开双臂，护着身后一群更小的人。小人头顶画着一个发光的圆圈——那明显是代表飞升通道。
画旁边有一行扭曲的符号。
星漪就在这时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庇护者’的文字。”她的声音很虚弱，但很清晰，“写的是：‘快逃，它们跟过来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星漪在沈星遥的搀扶下坐起身，浅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润，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如同机器般精准的分析光芒：“翻译完成。这种文字属于一个叫‘晶语族’的文明，七万年前进入第二阶段测试，随后失去联系。看来他们也飞升了，但……”
她指向照片角落一处不起眼的污渍：“那不是污渍，是干涸的血。血里残留着微弱的‘模仿指令’频率——和地球灵石被污染时的一样。”
“测试系统追踪到这里了？”秦锋声音一沉。
“可能更糟。”星漪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灵魂空间。图书馆在翻页，迷宫在延伸，虚空在震颤。三秒后，她重新睁眼，说出一个令人窒息的结论：
“这里可能不是‘新宇宙’。”
“什么意思？”
“我们打开的维度裂隙，理论上应该通向一个未被开发的、法则完整的原生宇宙。”星漪站起来，走向最近的一棵紫色树，手指触碰树干，“但这棵树……它的基因序列里，有三十七个不同文明植物特征的拼接痕迹。就像有人把三十七种树的优点剪下来，粘在一起。”
她转身看向所有人：
“这里不是自然形成的宇宙。”
“这里是……‘试验田’。”
话音刚落，地面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地震，是某种巨大生物在地下移动的震动。平原边缘，一座刚刚展开到一半的建筑突然被地下伸出的触须缠住，硬生生拖入地底！建筑消失的地方，留下一个直径百米的深坑，坑壁光滑如镜。
“全员战斗准备！”秦锋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彻营地。
但星漪抬起手：“不用。”
她走向深坑，蹲在边缘，将手掌按在坑壁上。银白、暗红、混沌灰三色光芒在她掌心交替闪烁——她在用三种力量同时感知地下的存在。
“不是活物。”片刻后，她得出结论，“是……‘失败品回收装置’。”
“什么？”
“晶语族飞升后，应该也发现了这里的异常。他们试图反抗，但失败了。这个装置把他们的文明痕迹‘回收’了——不是毁灭，是拆解、分析、储存。”星漪站起来，脸色苍白，“我们降落时触发了它的休眠状态，现在它醒了。接下来，它会尝试回收我们。”
仿佛印证她的话，深坑底部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接着，一个完全由镜子构成的球体缓缓升起。球体表面映照着整个营地，包括每个人的脸。
但镜像里的脸，都在微笑。
和本人完全不同的、诡异的微笑。
“注意！”星漪厉声喝道，“不要看镜子里自己的眼睛！”
晚了。
离得最近的几名士兵已经和镜子里的自己对上了视线。刹那间，他们的表情凝固，随后开始模仿镜子里的微笑，动作也变得僵硬、同步。
“他们在被‘复制’！”温雅惊叫。
沈星遥动了。
混沌之力化作无形的刀刃，斩向镜球与士兵之间的连接线——那是肉眼看不见的、信息传输的通道。刀刃斩过，被控制的士兵瘫倒在地，镜球表面则出现了一道裂痕。
裂痕中传出电子合成音，说的是标准的华夏语：
“新样本：地球文明。特性：高协作、高创意、存在性操控能力。评估：优质育种材料。启动……驯化程序。”
镜球炸开，化作无数碎片。每一片碎片都在空中重组，变成了一面面悬浮的小镜子，镜子中映出的不再是现在，而是每个被照射者“可能成为的样子”——
秦锋在镜子里变成了冷酷的独裁者，用铁腕统治整个文明。
温雅变成了疯狂科学家，用活人做基因拼接实验。
沈星遥……镜子里是一片纯粹的黑暗，黑暗中只有一双暗红色的眼睛。
只有星漪的镜子是空白的。
“无法预测？”镜子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疑惑，“不可能。所有生命轨迹都可计算……”
星漪走向那片空白镜子，浅金色的眼眸深处，三重意识同时苏醒。
“你计算不了我。”她轻声说，手指触碰镜面，“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明天会成为什么。”
镜面在她指尖崩碎。
但更多的镜子从地下升起，成百上千，开始构建一个巨大的镜面牢笼，要将整个营地封死。
“父亲，”星漪回头看向沈星遥，“我需要集中精神。帮我争取……三分钟。”
“你要做什么？”
星漪没有回答。她盘膝坐下，闭上眼睛，意识彻底沉入灵魂空间的最深处——那里，温辰留下的那缕“温柔”还没有完全消散。
她要做一件疯狂的事：用这缕温柔作为粘合剂，强行将体内三种互相敌对的意识暂时“缝合”成一个整体。
不是平衡，是融合。
哪怕只维持三分钟。
沈星遥咬咬牙，混沌之力全面爆发。灰色的领域以他为中心扩散，将星漪护在中央，所有靠近的镜子都在领域边缘扭曲、破碎。
秦锋指挥部队构建防线，温雅则带着科研团队分析镜子的弱点。
时间一秒秒流逝。
星漪体内，图书馆的书页在燃烧，迷宫的墙壁在倒塌，虚空的黑暗在被驱散。三种力量在温柔的引导下，开始笨拙地融合。
第一分钟，她感到灵魂被撕裂。
第二分钟，她看到了宇宙的真相：所有文明都在被观察、被测试、被筛选。通过者进入下一轮，失败者成为养料。这就是冰冷而残酷的规则。
第三分钟，融合完成。
星漪睁开眼睛。
她的眼眸变成了纯粹的白金色，里面没有情绪，只有绝对的理性。她站起身，伸出一根手指，对着漫天镜面牢笼轻轻一点。
没有光芒，没有爆炸。
所有镜子在同一瞬间“忘记”了自己应该做什么。它们从攻击模式切换到待机模式，然后切换成休眠模式，最后变成普通的玻璃，哗啦啦碎了一地。
“规则改写完成。”星漪的声音空灵如天籁，“以‘守夜人’权限，对此区域‘试验田管理系统’下达新指令：地球文明列为观察对象，禁止一切形式的干涉与驯化。指令有效期……一百年。”
地下传来不甘的嗡鸣，但最终还是沉寂了。
星漪身体晃了晃，白金眼眸褪去，重新变回浅金色。三种意识重新分离，但这一次，它们之间多了一道银色的细线——温辰留下的温柔，成了永久的连接桥梁。
“我暂时接管了这片区域的‘管理员权限’。”星漪虚弱地解释，“但只能维持一百年。一百年内，我们必须找到离开‘试验田’，进入真正新宇宙的方法。”
她看向地平线，那里，两颗太阳已经升到最高点。
“而且，我看到了其他三十六个文明的下落。”
“他们中的大部分……都被‘驯化’了。成了这个试验田的‘展示品’，被永久封存在时间泡里。”
“如果我们失败，这就是我们的结局。”
营地陷入死寂。
只有风吹过紫色草原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生物的啼鸣。
这个新世界的第一天，以残酷的真相拉开了序幕。
而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一百年。
或者永生囚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