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州府巍峨的城墙轮廓已在目力可及之处,灰蒙蒙地压在暮色渐合的天际线上,仿若一头匍匐的巨兽。赶了十余日路的林越三人,眼见目的地将近,精神都不由为之一振,脚下步伐也加快了几分,只想在天黑城门关闭前,赶进那高墙之内,寻个安稳落脚处。
然而,天公仿佛故意要给他们这趟远行增添最后一重考验。原本还算晴朗的午后天空,不知何时聚拢起大团铅灰色的浓云,低低压向地面,空气变得闷热而滞重,连风都仿佛停止了流动。常年田间劳作养成的直觉让林越心头掠过一丝不安,他抬头望了望那越积越厚、色泽愈发沉暗的云层,又看了看前方不远处的官道——道路在此处沿着一条略显宽阔的河滩延伸,河滩对面,才是通往府城西门的最后一段平路和石桥。
“怕是要有急雨。”林越勒住驮马的缰绳,对李墨和石墩道,“看这云势,来得怕是不小。咱们得再快些,最好赶在雨前过河进城。”
李墨和石墩也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连连点头。三人不再多话,埋头加快脚步,几乎是半跑着向前赶去。
可惜,人腿终究跑不过天变。就在他们距离河滩尚有百十步远时,天际猛然一亮,一道扭曲的银蛇撕裂云层,紧随其后的是滚地而来的闷雷,震得人心头发慌。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劈头盖脸砸下,瞬间就连成了白茫茫的雨幕,天地间只剩下一片震耳欲聋的哗哗声。
这雨来得太急太猛,顷刻间官道上便汇起了浑浊的水流,低洼处迅速变成了小水塘。三人浑身上下瞬间湿透,视线模糊,脚下的泥地迅速变得湿滑泥泞,每走一步都需格外小心。那匹瘦马也受了惊,不安地嘶鸣着,不肯再快走。
“先生!前头前头好像不对!”石墩年轻眼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努力向前张望,忽然指着河滩方向惊呼。
林越和李墨顺着他指的方向竭力望去。透过密集的雨帘,只见原本只是浅浅流水的河滩,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汹涌浑浊,水面急速上涨,裹挟着枯枝败叶、甚至偶尔有小型牲畜的尸体,奔涌翻滚!更令人心惊的是,前方那座通往对岸的石桥,在暴涨的河水中时隐时现,桥墩似乎已被激流冲击得摇摇欲坠!
“洪水!上游山洪下来了!”林越心猛地一沉。这种夏季骤雨引发的山洪,他在前世也听说过,威力极大,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在这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遇上,无疑极其危险。
“退!快往后退!往高处走!”林越当机立断,扯着缰绳,招呼李墨和石墩向官道一侧地势稍高的土坡上撤去。
几乎就在他们刚刚爬上土坡、惊魂未定地回望时,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夹杂在雷鸣雨声中依然清晰可闻——那座石桥靠近他们这一侧的桥拱,在洪水猛烈的冲击下,终于支撑不住,坍塌了下去!巨大的石块被洪水卷走,激起浑浊的浪花。剩下的半截残桥孤零零地立在滔天浊浪中,对岸已遥不可及。
不仅仅是桥。他们脚下的官道,靠近河滩的低洼路段,也开始被迅速上涨的洪水浸没、冲刷。浑浊的河水漫上路面,与官道上的积水连成一片,水流湍急,打着旋涡,卷走一切能够移动的东西。
前路,已被彻底阻断。
土坡上并非只有他们三人。先前赶路的行商、脚夫、推着独轮车的货郎、拖家带口的百姓,约有二三十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洪水截停,困在了这片不大的高地上。众人惊慌失措,哭喊声、叫骂声、祈祷声混杂在风雨雷声之中。有人试图冒险涉水,立刻被旁人死死拉住——那水流之疾,水深莫测,下去无异于送死。
林越三人挤在一棵叶子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的老槐树下,勉强躲避着直接砸落的雨点。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冰冷粘腻。李墨脸色发白,不知是冷还是吓的。石墩则紧握着拳头,死死盯着那咆哮的河水和不远处府城的城墙,眼神里满是不甘。
“先生,这这可如何是好?”李墨声音有些发颤,“桥断了,路淹了,咱们被困在这儿了!眼看就要到州府了”
林越抹去脸上的雨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他们所在的土坡地势相对较高,暂时还算安全,但坡地面积有限,挤了这么多人,若洪水继续上涨或有其他变故,恐生拥挤踩踏。坡上除了这棵老槐,还有些灌木丛,但无像样的遮蔽。众人携带的行李货物,大多已湿透,粮食若泡了水,麻烦更大。最重要的是,天色正在迅速暗下来,一旦入夜,气温下降,风雨交加,困在这里的人,尤其是老弱妇孺,很容易失温生病。
“先别慌。”林越沉声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让身边的李墨和石墩稍稍安心,“洪水来得猛,退得也快。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大家稳住神,找个相对干爽避风的地方,清点人数和物资,尤其是检查有没有人受伤。李墨,你识字,嗓门也清亮,帮着喊喊话,让大家别乱,聚到这边树下和高处来。石墩,跟我去看看这土坡上有没有能临时遮雨的地方,或者能生火的干柴——湿柴也行,想办法点起来,既能取暖,也能驱兽示警。”
分派了任务,林越自己率先行动起来。他绕着土坡边缘小心探查,避开可能被雨水泡软塌方的地段。石墩紧随其后,两人很快发现土坡背风的一面,有一个浅浅的、被雨水冲刷形成的凹壁,上方有块突出的岩石,勉强能遮挡部分风雨。虽然狭窄,但挤一挤,至少能让老人、孩子和妇女先有个稍好点的落脚处。
李墨则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在一片嘈杂中高声喊道:“各位乡亲父老!莫要慌乱!听我一言!洪水阻路,非人力可抗,但咱们自己不能乱!请带老人、孩童和女眷的,先往这边老槐树下和高处来!身强力壮的,帮忙照看一下行李,看看有无伤者!咱们聚在一处,共度难关!”
他的声音在风雨中虽显单薄,但那份清晰的条理和镇定的语气,渐渐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几个看起来像是领头行商的人率先响应,帮着招呼、维持秩序。人群的骚动稍稍平息,开始按照指引,向老槐树和那处凹壁聚拢。
林越和石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一些尚未完全湿透的灌木丛下和岩石缝隙里,扒拉出一些相对干燥的树枝、枯草,又从一个货郎那里讨来一小罐火油(用于夜间行路照明的)和火折子。在凹壁最里面、岩石遮挡得最好的角落,他们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的小灶坑,铺上枯草,淋上火油,小心地点燃。橘黄色的火苗起初微弱,在湿气中顽强地跳跃了几下,终于稳住了,散发出令人心安的暖意和光亮。
这堆火,如同黑暗海面上的灯塔,瞬间吸引了所有困顿惊恐的目光。人们不自觉地靠拢过来,伸出冰冷僵硬的手脚,汲取着宝贵的温暖。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惊魂未定、沾满泥水却渐渐恢复了些许人气的脸庞。
林越就着火光照亮,开始清点人数,询问有无伤员。庆幸的是,除了几个人在慌乱中擦伤扭伤,并无大碍。他又组织几个健壮的汉子,将大家携带的干粮集中起来(大多已泡湿,但聊胜于无),优先分给老人孩子。
风雨依然肆虐,洪水在土坡下咆哮奔腾,对岸州府的城墙在雨夜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暗影。但在这小小的、临时构筑的“孤岛”上,因为有了组织、有了火堆、有了主心骨,绝望的氛围被驱散了许多。人们相互依偎着,低声交谈,等待着洪水的退去,或是黎明的到来。
林越坐在火堆旁,望着跳跃的火焰,听着外面依旧哗哗的雨声和远处洪水的闷响,心中却异常平静。这意外的阻隔,仿佛是他正式进入州府前,最后一场来自自然的“下马威”和“实战演练”。如何应对突发灾难,如何组织混乱的人群,如何利用有限资源维持生存这些在青石镇联防、抗旱中积累的经验,在这荒郊野外的土坡上,再次得到了验证。
州府就在对岸,仿佛触手可及,却又隔着一道天堑。但林越知道,等洪水退去,道路重现,他终将踏入那座城池。而今晚在这风雨孤岛上的经历,或许会让他以另一种眼光,去看待那座城市,以及即将在那里展开的、与“水”息息相关的全新挑战。便民之路,似乎总是与水有着不解之缘,从家乡的旱,到途中的涝。而治水之智,或许将是他献给州府的第一份“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