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学堂开课的第三天,旧仓房里已然变了个模样。暁说s 罪欣漳踕耕新哙原先空荡破败的屋架下,用废木板和土坯隔出了两个不算宽敞的“讲堂”,墙上挂着些林越、周铁匠、赵老栓赶制出来的示意图——有用木炭画在麻布上的曲辕犁分解图,有勾勒着各种锄头、镐头、镰刀形制的简笔,还有一幅颇为抽象的“力臂杠杆”原理草图,旁边标注着“省力”、“费力”的字样,让不少学员看得云里雾里。
“农器班”和“金铁班”的学员,各自聚在自己的“讲堂”里,人数相差不多,都是十来个。年龄从十五六岁的半大后生,到三十出头、想改换门路的汉子都有。穿着多是补丁摞补丁的短褐,脚上是沾满泥的草鞋或破布鞋,但眼神大多热切,带着庄稼人特有的那种实诚又执拗的劲儿。
头两天,林越花了不少时间,给两班学员一起讲了些最基础的“道理”。比如做农具为什么要考虑“顺手”、“耐用”,比如铁器淬火为何能变硬,比如木头阴干和烘干的区别。他尽量避开生涩术语,用“好比说”、“就像那什么”来打比方,有时还让学员传看些实物——一根淬火过硬、一敲就断的铁条,一块没干透就制作、已然开裂的木板。学员们听着,看着,低声议论着,眼神从最初的茫然,渐渐变得专注,甚至有人开始提出些笨拙却切题的问题:“先生,那为啥俺爹那把老锄头,铁片子薄,却比新打的厚锄头还经用?”
这个问题让林越很高兴,这说明有人开始思考了。他让周铁匠来解释。周师傅不善言辞,憋得脸红,最后拿起那把作为例子的老锄头,指着刃口那隐约的纹理和微微的弧度:“看这里打的时候,叠过火候也对,硬而不脆。”又拿起一把新打的、看起来厚实却有些笨拙的锄头:“这个光图厚,没‘筋骨’,容易卷刃。”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铁器,那种匠人对手中物件的微妙感觉,很难用语言传达,却让学员们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从第三天开始,便进入分班实操。林越负责串联讲解原理和关键,具体的“手上功夫”,则由周师傅和赵老栓主导。
“金铁班”这边,周铁匠面对着十个跃跃欲试的学徒,第一件事不是教打铁,而是立规矩。他黑着脸,指着那呼呼作响的旧风箱、熊熊燃烧的炭炉、还有砧台上各式大小锤子、钳子、凿子:“家伙事,就是吃饭的碗!不爱惜,砸了碗,就没饭吃!第一,不准瞎碰炉子风箱,烫着、打着,不是玩的!第二,锤子钳子用完,照原样放好!第三,打下手的,眼要尖,手要稳,师傅要啥,立马递到手上!都听明白了?”
学员们被他严厉的口气镇住,齐声应“明白了”。周铁匠这才稍稍缓和脸色,开始演示最基础的——抢锤打铁。
他挑了一块不大的熟铁坯,夹在火中烧红,钳出放在砧上,左手握钳稳住,右手抡起小锤。“看着!锤头落点要准,力道要匀,跟着铁走!”话音未落,小锤已雨点般落下,叮叮当当,节奏分明。那暗红的铁块在他锤下如同软泥,迅速延展、变形。他一边打,一边断断续续地讲解:“看这颜色太红太软,打不出形暗红了,就该回火落锤轻了没作用,重了容易打裂”
学员们围成一圈,屏息看着,那飞溅的火星,那有韵律的敲击声,那在周师傅手中驯服变化的铁块,对他们而言,充满了魔力与敬畏。周铁匠打完一个简单的铁扣,停下锤,额上已见汗:“谁先来试试?就从烧火、夹铁开始。”
一个胆子大的后生站出来,学着样子去拉风箱,不是快了就是慢了,炉火忽明忽暗。周铁匠瞪着眼:“稳!拉风箱也是学问!火候不对,铁就烧不好!”又让另一个学员尝试用长钳夹铁,那学员手抖,夹了几次才夹稳,送到砧上时差点掉下来。周铁匠没骂,只是摇头:“手要稳,心要定。这都做不好,别提打铁了。”
头一天的实操,就在这般手忙脚乱、叮当乱响和偶尔的惊呼(有人烫了手)中度过。学员们累得满头大汗,却大多只体验了拉风箱、夹铁坯、抢了几下歪歪扭扭的锤子,连个像样的铁片都没打出来。但没有人抱怨,下工时,个个眼睛发亮,互相比较着手上新磨出的水泡,讨论着周师傅那神乎其技的锤法。
隔壁“农器班”则是另一番光景。赵老栓的木工活儿,讲究的是“眼到、手到、心到”,更安静,也更需耐性。他先带着学员们认识各种木料:榆木坚韧适合做犁辕,枣木硬实能做榫头,杉木轻直宜为柄杆他让学员们用手摸,用指甲掐,甚至凑近了闻气味。“木头有脾气,顺它的脾气,做出来的东西才听话。”赵老栓慢条斯理地说。
接着是认识工具。刨子、凿子、锯子、墨斗、角尺赵老栓一样样拿起来,演示用法,讲解保养。“刨子刃要磨得平,角度要对,推出去要稳,不能晃。”他示范推刨,木花如同柔顺的丝带般从刨口连续卷出,露出底下光滑的木面。学员们试着上手,不是刨子跳起来啃掉一块,就是推得歪斜,木花断断续续,惹得赵老栓直叹气:“轻!慢!顺着木纹!”
!第一件实践作品,赵老栓定的是最简单实用的——一个板凳。他先带着学员们看自己早已做好的样品,讲解凳面、凳腿、横枋之间的榫卯结构,如何在木料上画线、下料、开榫、凿眼。然后分发木料(多是些边角练习料),让学员们各自动手。
锯木头的声音此起彼伏,开始总是歪斜。赵老栓背着手,在学员间走动,不时停下,接过锯子示范两下,或者用手指点着墨线:“线画歪了,锯出来准歪。看准了再下锯。”开榫凿眼更是难题,力道轻了凿不动,重了容易崩裂。有个性急的学员一凿子下去,木料裂开,前功尽弃,懊恼得直拍大腿。赵老栓捡起那块废料看了看,只说:“木纹没看准,凿子方向反了。吃一堑,长一智。重来。”
一下午过去,能勉强把几条凳腿凳面锯出大概形状的,已是少数。做出能严丝合缝榫卯的,一个没有。但赵老栓不急,他知道这是水磨工夫。下工时,他让学员们把各自的“半成品”做好标记放好,叮嘱道:“木工活儿,急不来。明天接着做。回去想想,今天哪儿没弄对。”
林越穿梭在两个“讲堂”之间,观察着,偶尔补充些原理性的解释,或者纠正一些明显的安全隐患。他看到周铁匠的严厉之下那份恨铁不成钢的负责,看到赵老栓的慢条斯理中蕴含的匠心传承,更看到学员们从生疏笨拙中透露出的那种如饥似渴的学习劲头。这些最朴实的劳动者,一旦有了明确的目标和路径,所爆发出的专注与韧性,令人动容。
傍晚,学员们拖着疲惫却兴奋的身体散去。旧仓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的余温、木屑的清香和铁锈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周铁匠和赵老栓凑到林越身边,周师傅抹了把汗,叹道:“林先生,这帮小子有的灵,有的笨,急死人。”赵老栓则吧嗒着烟袋:“急啥?都是好苗子,肯学就行。我那板凳,能有一个做成了,这学堂就没白开。”
林越笑着点头。他知道,真正的技艺传承,就从这叮当的锤声、沙沙的刨木声,从这无数次的失败和偶尔一点点的进步中开始了。这些今天还显得笨拙的学员中,或许将来就会走出能够独当一面的木匠、铁匠,甚至能自己琢磨改良工具的巧匠。而这座简陋的工匠学堂,就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它的涟漪,终将随着这些学员的手和心,扩散到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改变更多人的生计与命运。春风从破旧的窗棂吹入,带着田野解冻的气息,似乎也在为这新生的希望而鼓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