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平秤”立起来不过三四个大集,效果却比预想的还要好些。我地书城 无错内容东西两头那两处醒目的“校量处”,渐渐成了东街集市的新地标,也是买卖双方心里默认的“公道所在”。为斤两尺寸争吵的声音明显少了,许多摊贩吆喝时,那“足秤足尺”喊得格外响亮,仿佛成了招揽生意的招牌。巡役赵猛肩上的担子似乎都轻了些,脸上常带笑意,对林越也越发客气。
然而,这“公平”二字,动的不只是些许奸猾小贩的歪心思,更隐隐触及了一些更深层的、盘根错节的利益。
这日午后,林越正在工坊里,与姜木匠讨论第二代脚踏纺车几个榫卯结构的加固方案,王俭王大人却突然到访,脸色不似往常平和,眉宇间带着一丝隐忧。
“林小友,借一步说话。”王俭看了眼正在忙碌的姜木匠和李墨,低声道。
林越心知有事,将王俭引入用作书房的里间。李墨机警地送上茶水,便退出去带上了门。
“大人,可是集市规约之事,遇到了麻烦?”林越直接问道。
王俭端起粗瓷茶碗,却没喝,放在桌上,叹了口气:“麻烦确实来了。而且是预料之中,却比预想来得快些。”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是‘丰裕行’的东家,孙永昌。”
林越心中一凛。“丰裕行”是青石镇最大的商号,主营粮食、布匹、南北杂货,据说在州府甚至省城都有分号。东家孙永昌,五十许人,不仅是本地数一数二的富户,更有个秀才功名在身,与县衙乃至州府的某些官员都颇有往来,是真正的地方豪强。平日里虽不直接下场摆摊,但东街集市上不少大宗的粮食、布匹交易,背后都有“丰裕行”的影子,或是其直接收购,或是其放贷控制的商户经营。
“孙东家对集市新规不满?”林越问。
“何止是不满。”王俭苦笑,“今日上午,他亲自来县衙拜会县尊,言谈之间,看似客气,实则绵里藏针。先说县尊设立‘公平秤’,整饬市风,乃是德政,他身为士绅,理应拥护。但话锋一转,便说到集市摊位划定、收取管理费之事。”
王俭模仿着孙永昌那种慢条斯理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县尊明鉴,这东街集市,乃乡民自发汇聚,百十年约定俗成,自有其生机。如今官府欲画地为牢,编户收费,虽初衷为善,然则,一则恐加重小民负担,有违朝廷恤民之本;二则,这摊位如何划定?费用如何收取?若处置不当,恐生不公,反惹民怨;三则,集市交易,贵在流通,若固守摊位,恐失灵活,反碍商贸。
“他还暗示,”王俭继续道,“若此事推行不力,导致集市萧条,或惹起商民不满,影响地方安定与税赋,恐非县尊所愿见。言下之意,此事最好从长计议,或交由他们这些‘熟悉商情、体恤乡里’的士绅商户,共同商议出一个‘稳妥’之策。”
林越听明白了。孙永昌这是要以“恤民”、“防弊”、“保流通”为名,行阻挠之实,甚至想将集市管理的主导权,从官府手中,部分地攫取到他们这些地方豪强手中。一旦由他们“商议”,结果可想而知——要么新规胎死腹中,要么被改得面目全非,最终方便的还是他们这些大鱼,普通小贩更难有公平竞争的环境。
“县尊如何回应?”林越问。
“县尊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王俭道,“县尊只道‘集市管理,关乎民生市面,官府自有考量。孙东家关心地方,其情可嘉,若有具体建言,可具文呈上,供衙门参详。’算是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未置可否。但孙永昌离去时,那神色怕是未尽。”
王俭看着林越,神色凝重:“林小友,孙永昌此人,在本地根深蒂固,与州府一些官员也有来往。他若铁了心阻挠,明面上或许不敢直接对抗官府,但暗中使绊子的法子多得是。煽动一些不明就里或依附于他的小贩闹事;收买或施压负责划定摊位的吏役;甚至散布谣言,说官府设摊收费是为敛财,中饱私囊这些手段,防不胜防。”
林越沉默片刻,道:“大人,孙东家所言‘加重小民负担’、‘恐生不公’、‘妨碍流通’,虽是借口,却也点出了新规推行中必须谨慎处理之处。咱们设摊收费,本意是为更好管理、提供公共服务,若反而成了压榨小贩的工具,或造成新的不公,那就违背初衷了。”
“小友所言极是。”王俭点头,“所以,这摊位如何公平划定,费用如何定得低廉合理,流动摊位如何设置,都需要细细斟酌,拿出一个能服众、能经得起推敲的章程。而且,必须快!要在孙永昌等人发力搅乱局面之前,把规矩立起来,把好处实实在在展现给大多数摊贩看!只要大多数小贩觉得新规对自己有利,孙永昌想煽动,也就没那么容易了。
林越心中飞快盘算。王大人这是要抢时间,打一个“立足大多数”的阵地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人,划定摊位,最怕的是不公。若由衙役或少数人指定,难免有亲疏远近,易生怨言。小子有一法,或可试之。”林越道。
“哦?快讲。”
“抽签。”林越道,“将计划划出的固定摊位区域,按大小、位置优劣,分为数等。所有想在集市长期摆摊的商户,需提前到市令或指定处登记,缴纳极低的基本管理费用(比如每月五文或十文),取得抽签资格。然后,择一公开日子,在集市空地,当众抽签决定各自摊位位置,抽到哪号就是哪号,当场记录在案,发放对应号牌。摊位位置每年或每半年重新抽签一次,避免有人长期占据好位置。至于偶尔来卖点山货零碎的流动摊贩,则划定特定区域,先到先得,每日收极少的清洁费(比如一两文),或对自产自销的农户完全免费。”
王俭眼睛一亮:“公开抽签,凭运气定位置此法大善!虽不能完全抹平位置优劣,但机会均等,全凭手气,最是公平,任谁也挑不出理!重新轮换,也断了有人长期霸占好地头的念想。流动摊位免费或低费,更是体恤农人、小本经营之仁政!”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登记收费极低,意在规范管理,而非敛财,说得过去。收取的费用,明白用于集市清扫、校量处维护、乃至雇佣专人打更防火,账目公开,谁也说不出不是。”
“正是此意。”林越补充道,“此事关键在于‘公开、公平、透明’。抽签过程,可邀请像刘老汉、姜嫂子这样在集市有威信的老人,以及所有登记的摊贩现场监督。费用收取和支用,定期张榜公布。只要大多数人觉得公平、负担得起、且能看到好处,孙东家他们再想兴风作浪,就难了。”
王俭拍案而起:“好!就按此议!本官即刻回衙,与陈书办、赵班头拟定详细章程,丈量摊位区域。林小友,这抽签用的签筒、号牌,以及日后需用的摊位标示、费用收支公示木牌,恐怕还得劳烦你工坊出力制作。”
“小子义不容辞。”林越应道。
“此外,”王俭目光炯炯,“新规推行,舆论先行。光是衙门张贴告示不够。还需借重小友你在集市摊贩中的声望,尤其是姜嫂子、刘老汉那些对新规已尝甜头的人,让他们帮着说道说道,讲讲道理,打消一些人的疑虑。”
“大人放心,小子明白。”
王俭匆匆离去,显然是去抓紧布置。林越知道,一场没有硝烟的较量,已经在青石镇这方小小的集市上拉开了序幕。孙永昌代表的,是旧有的、基于人情关系和资本优势的秩序;而他们试图建立的,是一种更注重规则和机会均等的新秩序。后者必然触动前者的利益。
接下来的几天,井儿巷尾的工坊里,锯木声、敲打声不断。林越设计了一种简单的双色木签(红头固定摊位,蓝头流动摊位),和对应摊位编号的木牌。李墨则负责起草《青石镇东街集市摊位管理暂行规约》的草稿,文字力求浅白,将抽签办法、费用标准、摊位义务、违规处理等一一列明。
与此同时,林越特意去了几趟姜嫂子和刘老汉家,将王大人议定的新规思路详细告知,请他们在相熟的摊贩中先吹吹风。
姜嫂子一听就明白了:“林东家,这是好事啊!公开抽签,全凭手气,谁也没话说!每月几文钱的管理费,比起以前为了抢个好位置跟人吵架生气,甚至动手,那简直不算啥!这钱收了要是真能把集市扫干净,夜里有人看着防火防盗,咱们摆摊也安心不是?”
刘老汉也捻着胡须点头:“是这个理。以往好摊位都被几个横的、有关系的人常年占着,我们这些老实人只能挤在边角。要是能抽签,大家机会都一样。这事儿,我看行!”
有了这些“意见领袖”的私下认可和传播,关于“官府要抽签定摊位,收很少钱管打扫”的消息,在摊贩圈子里悄然传开。反应不一:有的拍手叫好,尤其是那些长期占不到好位置的小贩;有的将信将疑,怕抽签有猫腻,或担心费用以后会增加;也有少数平时靠着蛮横或关系占据好地头的,暗自恼火,却又不敢公开反对——毕竟“公平抽签”这面旗子,太正了。
县衙那边的动作也快。赵猛带着人连夜丈量了东街集市适合摆摊的区域,用石灰初步画出了百余个大小不等的固定摊位格子和一片流动摊位区。王俭亲自审定了李墨起草的规约,略作修改后,呈报周文彬。周县令对公开抽签的办法颇为赞许,大笔一挥,准了。告示迅速拟好,盖上县衙大印,只等合适时机张贴。
然而,山雨欲来风满楼。就在告示即将张贴的前两日,几个平日与“丰裕行”往来密切的粮店、布庄掌柜,忽然联名求见周文彬,呈上一份“万民书”(实则只有几十个商户签名),言辞恳切又忧心忡忡,说什么“抽签定摊,恐失商机”、“微薄管理费,积少成多亦是负担”、“恳请县尊体恤商艰,暂缓施行,容我等商议更妥帖之法”云云。
!几乎同时,集市上开始流传一些怪话:“听说那管理费收了,大半要进某些人的腰包!”“抽签?做做样子罢了,好位置早内定了!”“官府这是变着法儿刮钱,往后只怕越来越多!”
风向,似乎开始有点不对了。
王俭再次找来林越,面色严峻:“孙永昌动手了。明面上是商户请愿,暗地里是谣言惑众。看来,他是铁了心要把水搅浑,让新规推行不下去。”
林越沉思片刻,道:“大人,对方出招了,咱们也不能光守着。他们打‘商艰’、‘负担’牌,咱们就打‘公平’、‘透明’、‘惠民’牌。光贴告示不够,得让摊贩们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官府的诚意和决心。”
“小友的意思是?”
“将第一次公开抽签的日子,就定在三日后的大集上午!地点就在东街集市最开阔的空地!”林越目光锐利,“请县尊或大人您亲自到场主持!当众宣读规约,当众展示抽签器具,当众邀请所有已登记摊贩和赶集百姓监督!抽签过程,全程公开!抽签结果,当场记录,当场发放号牌!费用收支,承诺每月张榜公布!只要咱们自己做得正,做得光明磊落,那些谣言,就不攻自破!”
王俭闻言,精神一振:“好!当众立信,以正破邪!本官这就去禀明县尊!三日后,就在这东街集市,咱们把这‘公平’的台子,扎扎实实地搭起来!”
较量,进入了短兵相接的阶段。林越知道,这场关于集市秩序的博弈,不仅关乎眼前的管理,更关乎未来“便民”事业能否在一个相对公平的环境中继续生长。他必须赢,也必须让大多数普通人看到,规矩,是可以保护弱者的。井儿巷尾的灯火,再次亮到深夜,这一次,是为了准备一场特殊的“战斗”——一场关于公开、公平与透明的展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