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草的清香尚未散尽,陈三炮病情趋稳的消息,像一块投入寒潭的暖石,在乱石村压抑紧绷的空气中漾开了一圈带着希望的涟漪。然而,这涟漪虽令人稍感宽慰,却远未到可以松懈的时刻。陈三炮依旧高热反复,每日总有那么一两个时辰烧得迷迷糊糊,咳嗽虽未加剧,却痰音浓重,胸前的红斑虽然不再蔓延,却也未见明显消退。整个人被病痛耗得形销骨立,眼窝深陷,看得人心头发紧。
去镇上请郎中和抓药的人带回了更令人沮丧的消息:不仅郎中难请,药价飞涨,连原本作为替代或辅助的一些常见清热解毒药材,如金银花、连翘、板蓝根等,也因抢购和囤积,变得稀缺昂贵。带去的钱和用以交换的少量肥皂、鸡蛋,只换回了一小包品质平平的混合草药,分量堪堪只够三四日之用。
“林小哥,这可咋办?三炮这烧退不下去,人眼看着就”赵铁柱蹲在看瓜棚外临时搭起的火灶边,看着锅里翻滚的、颜色深褐的草药汤,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里带着焦灼和无助。
孙大膀也唉声叹气:“镇上那点药,顶不了几天。咱们自己采的那些,对付个头疼脑热还行,三炮这病来势汹汹,怕是不够力啊。”
林越用木勺搅动着药汤,蒸汽扑在他凝重的脸上。他知道,常规的清热解毒方子效果有限,必须想办法加强退热和扶正祛邪的力度。他仔细回忆着脑海里那些零散的、关于中草药和民间验方的知识,结合陈三炮的具体症状(高热、斑疹、咳嗽、神疲),一个改良药方的念头逐渐清晰。
“铁柱叔,大膀哥,咱们不能光指望镇上。”林越放下木勺,语气坚定,“药材不够,咱们就地想办法。我知道几种野地里常见的、有退热、消炎、利咽化痰作用的草药,咱们这儿后山向阳坡地、田埂沟边,应该就有。虽然药性可能不如专门种植的强,但胜在新鲜易得,可以加大剂量,配合着用。”
“真的?啥草药?咱们这就去采!”赵铁柱眼睛一亮,立刻站了起来。
林越就地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出几种植物的简图,并详细描述其形态特征:“第一种,蒲公英,也叫婆婆丁,叶子锯齿状,开黄花,种子像小伞。全草可用,清热解毒,消肿散结,对咽喉肿痛、热毒疮疡有效。第二种,鱼腥草,叶子有股特殊的鱼腥味,喜欢长在潮湿地方。清热解毒,排脓消痈,利水通淋,对肺热咳嗽、痰多脓稠尤其好。第三种,车前草,叶子贴着地面长,像勺子,中间抽出穗子。清热利尿,凉血解毒,对热淋涩痛、痰热咳嗽也有用。第四种,马齿苋,茎叶肥厚多汁,暗红色,贴地生长,极耐旱。清热解毒,凉血止痢,散血消肿。”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如果能找到野生的薄荷,或者谁家以前种过留了根的,采些叶子来,清凉解表,利咽透疹,对发烧头痛、咽喉不适有帮助。还有,生姜、大葱的根须(葱白),家里应该都有,发散风寒,温中止呕,可以少量加入,帮助发散体表的热邪,也能保护脾胃,免得寒凉药伤胃。”
这些草药大多平凡无奇,甚至有些在村民眼中就是喂猪的野草或是田边恼人的杂草,经林越这么一解说,竟都成了能救命的宝贝。赵铁柱和孙大膀听得连连点头,立刻分头行动,赵铁柱带人去后山坡地、田埂寻找蒲公英、车前草、马齿苋;孙大膀则带人去溪边湿地找鱼腥草,并回村收集生姜、葱白,打听谁家有薄荷。
消息传回村里,三叔公立刻动员还能安全活动的妇孺老人,在村内和附近安全区域仔细搜寻。很快,一筐筐带着泥土气息的各种草药被送到了看瓜棚外。林越亲自挑选、清洗(用煮沸后放凉的清水),然后根据陈三炮当日的具体症状,调整配伍和剂量。
他以镇上买来的那包混合草药为君药(基础),加入大量新鲜的蒲公英、鱼腥草、车前草作为臣药,增强清热解毒、化痰利咽之力;佐以少量马齿苋凉血,薄荷(幸运地找到了一些)疏风散热、利咽透疹;使以几片生姜和葱白,顾护脾胃,助药力发散。考虑到陈三炮高热耗伤津液,又让赵婶每日熬些浓稠的米汤,放温后一点点喂下,补充水分和最基本的营养。
煎药也格外讲究。林越嘱咐用陶罐,先浸泡小半个时辰,然后用武火(大火)煮沸,再转为文火(小火)慢煎,时间比平常更长,以求充分提取有效成分。煎出的药汁浓稠,颜色深黑,气味苦涩中带着草腥和淡淡的薄荷清凉。
喂药更是个耐心活儿。陈三炮时常昏沉,吞咽困难。林越和轮流值守的赵铁柱、孙大膀,用小勺一点点撬开他的牙关,将温热的药汁缓缓顺入,轻轻按摩咽喉助其下咽,常常喂完一小碗药,需要近半个时辰,累得手臂发酸。
除了内服汤药,林越还采用了外治法。他将新鲜的蒲公英、鱼腥草捣烂成泥,加入少许捣烂的生姜汁,用干净布包了,敷在陈三炮的额头、腋下、腹股沟等大血管经过处,帮助物理降温。又用稀释的温盐水(煮沸后)和捣烂的薄荷叶汁,交替为他擦拭身体,保持皮肤清洁,缓解因高热和斑疹引起的不适。
!这些细致而繁复的护理,结合内外兼治的草药方案,渐渐显现出效果。三天后,陈三炮的高热峰值开始下降,发热间隔拉长,清醒的时间多了些。咳嗽时虽然仍有痰,但痰音不再那么黏滞可怕。胸前的红斑颜色开始变暗,有消退的迹象。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能认出人了,虽然虚弱,但能用极其轻微的动作或眼神表达需求。
“退了烧真的退了些!”赵铁柱摸着陈三炮不再滚烫的额头,激动得声音发颤。
“痰也好咳出来些了!”孙大膀看着陈三炮吐出的一口浓痰,虽觉污秽,却如释重负。
连负责送饭送水的村民,隔着距离看到陈三炮能自己勉强坐起喝点米汤,都感到难以置信的欣喜。
消息传回村里,更是引起轰动。那些原本对林越“土方子”将信将疑,甚至暗中嘀咕“瞎折腾”的人,此刻也无话可说。事实胜于雄辩,陈三炮的病情好转,是实实在在的!林小哥那些看似不起眼的野草、那些麻烦的敷擦方法,竟然真的管用!
三叔公老泪纵横,对着老槐树的方向连连作揖:“祖宗保佑,林小哥是咱们村的福星啊!”
王老五的挑拨言论,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彻底失去了市场。他再次陷入沉默,只是偶尔看向看瓜棚方向的眼神,更加阴郁复杂。
林越却没有丝毫放松。他知道,陈三炮只是度过了最凶险的急性期,病去如抽丝,接下来的恢复期同样关键,需要持续用药调理,加强营养,防止病情反复或出现并发症。同时,村里的防疫措施绝不能因一时好转而松懈,外部疫情未靖,风险依然存在。
他调整了药方,减少了寒凉攻伐的草药剂量,增加了些健脾益气、养阴生津的药材(如山药、百合,若能找到),继续配合米粥、逐步加入少许熬烂的蔬菜甚至一点肉糜汤,帮助陈三炮恢复体力。
更重要的是,林越开始系统整理这次防疫治病的经验。他将用到的主要草药(蒲公英、鱼腥草、车前草、马齿苋、薄荷等)的形态、功效、常用剂量和配伍禁忌,用炭笔详细记录在木片上,并配上简图。也记录了煮沸饮水、艾草熏房、物理降温、隔离护理等关键措施。他打算,等疫情彻底过去,就将这些整理成一份更完整的《农家防疫治病简易指南》,请识字的狗蛋帮忙誊抄,分发或宣讲给村民,让这些用代价换来的知识,能够惠及更多人。
夕阳的余晖洒在看瓜棚上,给简陋的棚屋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棚内,陈三炮沉沉睡去,呼吸平稳了许多。棚外,药罐依旧咕嘟作响,飘散着草木的苦涩与生机。林越坐在火灶旁,就着最后的天光,在木片上仔细刻画下一株车前草的轮廓。他知道,对抗瘟疫的战争还未结束,但最黑暗的时刻,似乎正在过去。而手中这片粗糙木片上承载的,不仅仅是草药的知识,更是一种在绝境中不放弃希望、于平凡处寻找生机的坚韧力量。这股力量,正随着陈三炮逐渐平稳的呼吸,悄然注入这个饱受惊吓的村庄,成为它未来抵御更多风雨的、新的底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