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的热闹劲儿还没完全散去,空气里仿佛还飘着羊肉和土豆饼的余香,王老五家地里闹出的动静,就像夏日里突然刮起的一股邪风,给乱石村刚轻松几天的氛围蒙上了一层阴霾。
消息是赵铁柱从地里回来时带回来的,他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土,一边皱着眉头对林越说:“林小哥,俺刚从坡上回来,路过王老五家的粟米地,看见他家老二和老三在地头跳脚骂娘呢,好像是他家地里的苗子出了毛病,叶子黄不拉几的,还长了斑点。”
春花嫂子正在院子里晾晒野菜干,闻言转过头:“他家地出毛病了?啥毛病?”
“俺也没细看,”赵铁柱撇撇嘴,“就听见王老五嚷嚷,说什么‘用了邪门歪道的肥,把地气都带坏了’,‘瘟气过给了邻家’听着就不是好话,指桑骂槐的,准是冲着咱们的堆肥来的!”
林越心里咯噔一下。他最担心的事情之一,就是技术推广过程中出现不可控的问题,尤其是这种可能引起邻里纠纷、归咎于新事物的状况。堆肥如果发酵不完全,或者带有特定病原菌,理论上的确可能传播病害。但之前他检查过,赵铁柱家和韩老蔫家用了堆肥的地,庄稼长势都好得很,没见什么“瘟气”。王老五家的地紧挨着赵铁柱家的地,会不会真是巧合?
“走,去看看。”林越放下手里正在整理的记录(关于玉米发芽期的观察),站起身。这事必须弄清楚,否则“堆肥传病”的谣言一旦坐实,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前功尽弃。
赵铁柱却有些犹豫:“林小哥,王老五那人你还不清楚?正愁没处找茬呢!你这会儿去,不是送上门给他骂?要不俺先去打听打听?”
“打听不如亲眼看看。”林越摇头,“如果是堆肥的问题,咱们得认,得想法子解决补救。如果不是,也得弄明白原因,不能让他胡乱扣帽子,坏了堆肥的名声,也寒了其他想学的人的心。
两人来到村南的田地时,王老五家的地头已经围了好几个人。王老五正叉着腰,对着自家那片明显发黄、有些植株叶片上还有褐色不规则斑点的粟米地骂骂咧咧,他两个弟弟在一旁帮腔。看见林越和赵铁柱过来,王老五声音立刻拔高了几度。
“哎哟!看看!把‘能人’给招来了!”王老五阴阳怪气地嚷道,手指戳着自家地里的病苗,“林小哥,您给瞧瞧!俺家这好好的粟米,往年都没事,今年咋就成这鬼样子了?叶子黄得跟上了锈似的,还长癞痢疤!是不是有些人鼓捣的那些个‘香饽饽’肥,劲儿太冲,把俺家地给‘烧’了?还是带了啥不干净的东西过来?!”
围观的村民看看王老五家的病苗,又看看旁边赵铁柱家那片绿油油、格外精神的粟米(正是用了堆肥的那一溜对比格外明显),表情都有些复杂。有人低声议论:“是有点怪啊,紧挨着的两块地,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会不会真是那肥”“说不准,老王家的地往年收成也不咋样,但没这么黄过”
林越没理会王老五的挑衅,他蹲下身,仔细查看病株。他并非植物病理专家,但一些常见的症状还能分辨。他先拔起一株病苗,看根部。根系看起来有些弱,但并没有明显的腐烂或异常。接着,他仔细看叶片上的斑点,又翻看叶背,甚至还闻了闻。
“王叔,”林越站起身,语气平静,“您家这粟米,看起来像是得了‘粟瘟病’,也可能是‘叶斑病’。这两种病,都是庄稼常见的病害,跟肥料‘烧’苗或者‘带脏东西’不太一样。”
“粟瘟病?”王老五一愣,他种了一辈子地,自然也听过这些病名,但具体咋区分、咋来的,也是一知半解。“你说是就是?俺看就是肥害!”
“肥害的叶子,通常是边缘焦枯,或者整体发蔫,不会出现这种规则的斑点。”林越指着一片病叶解释道,“而且,如果是堆肥带菌,首先遭殃的应该是用了肥的地。您看铁柱哥家用了肥的地,苗子长势如何?”
众人目光转向赵铁柱家那溜格外茁壮的粟米,事实胜于雄辩。
王老五有些语塞,但仍强辩:“那那也可能是他家地壮,扛住了!瘟气飘到俺家地了!”
林越摇摇头:“这种土传或种传的病害,传播没这么快,这么有‘眼色’,专挑没施肥的地。王叔,您仔细想想,今年播种前,您家这地的种子,是不是没好好晒过?或者,前茬作物是不是也有类似毛病?再或者,最近是不是在这块地头上堆过什么没腐熟的粪肥?”
王老五被问住了,脸上有些挂不住。他旁边一个弟弟小声嘀咕:“种子好像是从去年留的,有点潮气前茬好像也是粟米,收成是不太好”
林越心里大致有数了。“王叔,我看多半是种子带菌,或者地里原本就有病菌,加上今年雨水虽然不多,但前阵子那几场雨下得急,地里闷热潮湿,这病就发起来了。跟堆肥没啥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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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空口白牙一说就算了?”王老五不服。
“是不是,试试就知道。”林越直起身,对围观的村民说道,“这样,王叔,您要是不放心,可以从我家那堆储存的、完全腐熟好的堆肥里,取一点,在您家地边找一小块,同样种上粟米,做个对比。若是用了肥的也发病,那是我林越的肥有问题,我赔您损失。若是用了肥的反倒长得更好,没发病,那就说明这病根子在别处。您看如何?”
这个提议公平合理,把评判权交给了土地本身。村民们纷纷点头,觉得林越做事敞亮。
王老五脸色变幻,他知道再胡搅蛮缠下去自己更没理,哼了一声:“试试就试试!要是你的肥真没问题,俺俺也不白要你的!要是问题出在俺自家”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气焰明显矮了半截。
一场风波暂时按下。林越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要彻底打消疑虑,还得靠更多成功的例子和时间的验证。同时,这件事也给他提了个醒:推广技术,不仅要教怎么做,还得普及相关的防病知识,甚至要思考如何帮助村民解决类似种子处理这样的细节问题。任重道远。
从地里回来,林越心情有些沉郁。虽然暂时化解了矛盾,但那种被质疑、被误解的感觉并不好受。赵铁柱倒是乐呵呵的:“林小哥,你别往心里去!老王那人就那样,见不得别人好!咱们的肥好不好,地里的庄稼说了算!”
正说着,两人路过村口,看见杨木匠正蹲在老槐树下,跟几个老汉聊天,面前还摆着个粗陶坛子,隐约有酒气飘出。见到林越,杨木匠立刻站起来,热情地招呼:“林小哥!正想找你呢!快来尝尝!”
原来,婚事办得圆满,杨木匠心里高兴,也感念林越的帮忙,特意把家里最后一点藏着的、自认为最好的酒拿出来,想感谢林越,也让大伙儿尝尝。
林越和赵铁柱走过去。杨木匠拍开坛口的泥封,一股浓烈但略显浑浊、带着些微酸涩气的酒味涌出。他用木勺舀出一些,倒在几个粗碗里。酒液呈淡淡的琥珀色,但里面悬浮着不少细小的渣滓,看起来确实浑浊。
“林小哥,你帮忙滤过的酒,客人喝了都说好,清亮!”杨木匠先给林越递过一碗,“这是俺家以前酿的,没滤过,你尝尝,是不是味儿冲些?”
林越接过碗,尝了一小口。酒劲很足,入口辛辣,但过后确实有一股明显的酸涩感和粮食发酵过度的沉闷气,口感粗糙,杂质带来的异味影响了整体的风味。比起婚宴上过滤后的酒,确实差了不少。
旁边几个老汉咂摸着酒,有的说“够劲”,有的则皱眉:“就是有点拉嗓子,后味发酸。”
杨木匠叹口气:“咱庄稼人酿酒,祖祖辈辈就这法子,粮食蒸熟拌曲,密封发酵,到时候蒸馏出来就得。好不好的,全看粮食和运气。想弄得再清亮点,味儿再纯点,也没那手艺和家什。”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林越看着碗里浑浊的酒液,又想起婚宴时过滤后的好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酒,在这个时代,不仅仅是饮品,有时候也是硬通货,是待客的重要物资,甚至能换来急需的钱粮。如果能改良一下这农家酒的品质,让它变得更清澈、口感更好,是不是也能成为一条小小的增收门路?至少,能让村民们自己喝上好点的酒,年节待客也更有面子。
而且,相比于推广堆肥、新作物可能遇到的巨大阻力,改良酿酒技术,听起来更“无害”,更贴近日常生活,或许更容易被接受。
他放下酒碗,对杨木匠说:“杨叔,这酿酒我或许能试着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让酒更清亮点,杂味少点。不光靠最后过滤,从发酵到蒸馏,都可能有点小门道可以改改。”
杨木匠眼睛一亮:“真的?林小哥,你要是能让俺家的酒变好喝了,你就是俺家大恩人!需要啥,你尽管说!”
赵铁柱也兴奋起来:“林小哥,你连酿酒都会?还有啥是你不会的?”
林越笑了:“我也是知道点皮毛,得试试才行。不过,”他看了一眼王老五家田地的方向,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总得试试。一样一样来,让咱村的日子,不光地里能多收,碗里也能多点滋味。”
堆肥的风波暂时平息,新的尝试——改良酿酒——的念头,却在林越心中悄然生根。生活就是这样,旧的矛盾尚未完全解决,新的希望和挑战已经在前方招手。而林越要做的,就是握紧手中那点来自未来的星火,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耐心地,一点一点,点燃更多照亮生活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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