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未歇,但雷鸣已止。
那柄名为昆古尼尔的长枪滚落在地。
而它的主人,那位端坐在八足天马上的神王奥丁
他仰面倒在泥泞的高架桥面上,半边暗金色的面具粉碎,露出了面具下令人胆寒的真相。
“跪下!”
路明非转过身,黄金瞳中熔岩般的色泽尚未冷却,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咆哮。
哗啦——
整齐划一的骨骼爆响声。
黑色的浪潮像退潮一样矮了一截。
成百上千个死侍在这个瞬间象是被抽走了灵魂,齐刷刷地跪伏在高架桥湿滑的路面上,头颅重重地磕向地面,瑟瑟发抖,在暴雨中对着这个屠夫顶礼膜拜。
就连那匹八足天马斯莱普尼尔,八条马腿一软,竟也向着路明非的方向屈膝跪下,巨大的马头垂到了沥青地面上,表示绝对的臣服。
死寂中,唯有一人站立。
路明非头也不回,一把抓起昏迷的楚天骄甩上肩膀,拉开迈巴赫车门,冲着早已看傻的楚子航低吼:“别看了!你会开这车吗?”
楚子航大脑一片空白,但身体本能地被路明非话语中的紧迫感激活了。
“会!我爸爸教过我!”楚子航本能地钻进驾驶座,他下意识大喝一声,“激活!”
那在男人口中世界上只有三个人能激活的车,就这么
轰——!
v12引擎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狂暴。
迈巴赫的后轮在地面积水中卷起狂龙般的水花,硬生生撞开了那一排跪在地上的死侍,朝着雨幕尽头那微弱的光亮冲去。
也就在车尾灯消失在黑暗中的那一秒。
身后传来了惊天动地的怒吼。
那个摔倒的神明重新站了起来。
虚无的面具下发出了刺耳的吼叫,那声音里不再有神的威严,只有被虫子羞辱后的狂怒。
“吼————!!”
这一声怒吼震碎了高架桥,无数跪着的死侍在这一吼之下直接爆体而亡,化作黑色的血浆。
迈巴赫死在了滨海公路上。
那台骄傲的v12引擎发出了最后一声类似垂死野兽般的呻吟,伴随着一阵浓重的黑烟和焦糊味,四个轮毂几乎磨平了的轮胎在泥泞中停了下来。
暴雨依然在下,但那雨声里不再有神明的咆哮,只剩下天地间最纯粹的淅沥声。
“现在怎么办?”
楚子航从驾驶座上跌跌撞撞地爬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神色中透着前所未有的慌张。
“你还跑得动吗?”路明非喘息着。
“可以。”楚子航深吸一口气,
没有废话。
两个少年,背着一个男人,在泥泞的公路上开始了狂奔。
那是真正的亡命狂奔。
每一步都溅起高高的泥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直到一种被注视的异样感刺痛了路明非的神经,让他鬼使神差地猛然刹住脚步,陡然回过头去。
隔着漫天的雨幕,隔着那段遥远的距离。
在那辆迈巴赫上,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她穿着一条精致的小裙子,在这狂风暴雨中,那裙摆依然象是盛开的花瓣一样轻盈翻飞。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
风中似乎也飘来了一阵极轻的歌声,象是爱尔兰海边的风笛,又象是来自几千年前的摇篮曲,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淅,悠扬、凄美,仿佛是在为这一场盛大的逃亡送行。
“怎么了?”楚子航回头。
“……没什么。”路明非收回视线,“跑。没看到活人前,别停。”
台风‘蒲公英’终于还是在这座城市登陆了。
市政厅发布了红色预警,整座城市停工停课,给了所有人三天意外的假期。
高架路被及时封闭,霓虹灯熄灭了大半。
人们心安理得地躲在钢筋混凝土的巢穴里,一家人围坐在闪铄的电视机前,啃着薯片,看着那些吵吵闹闹的综艺节目,享受着不用被闹钟叫醒的奢侈时光。
当然,也有倒楣蛋。
比如那些顶着台风被堵在高架桥上、只能在晃动的车厢里瑟瑟发抖熬了一夜的司机。
也比如……
那两个全身湿透、坐在医院急诊室走廊长椅上的少年。
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混杂着外面偶尔飘进来的泥土腥气。
“路明非你个没良心的东西!让你去买猪肘你是买到美国去了吗?!这么大的台风也不知道滚回家,还在外面野!死了都没人给你收尸!”
“什么?你在医院?你受伤了?医药费谁出啊!我告诉你,家里没闲钱给你这白眼狼瞎造!”
“什么?你还捡了个人?!你有病吧路明非!你是想把我们也害死吗?!”
刺耳的咒骂声即使没开免提也在走廊里清淅可闻。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听着,刚才他是令万鬼跪拜的神,现在他是连呼吸都错误的寄生虫。
这种割裂感让他觉得有些荒诞的好笑。
直到那个穿着昂贵西装、即使在大半夜赶来医院也依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在一旁似乎实在听不下去后接过了电话。
“您好,我是檀溪集团董事长鹿天铭。”男人声音温润却带着上位者的威严,“真的很抱歉,但其实是我们家孩子非要在大雨天一个人回家,还要路同学陪着”
“那个流浪汉也是我儿子心善要救的。给您添麻烦了,所有费用我们会承担,另外为了表示歉意,明天我会让人送一份礼物到府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
哪怕隔着无线电波,路明非也能想像出婶婶那种瞬间变脸、唯唯诺诺又有些贪婪的表情。
鹿天铭挂断电话,看向急救室里那个插满管子的男人,眼神里只有困惑。
“儿子,你说这是我们家的熟人?”
楚子航低头盯着鞋尖:“是。爸爸,你不认识他了吗?”
“我也想认识。”鹿天铭叹了口气,语气变得严肃,“但警察刚查过指纹和dna。数据库里……查无此人。”
查无此人。
四个字浇灭了楚子航骨子里残存的龙血。
鹿天铭是个何等精明又何等体面的人,虽然他是那个后来者,虽然那个男人是让他的妻子偶尔还会露出悲伤神色的前夫。
但哪怕是这样,鹿天铭就算是为了风度也会表现出礼节性的关怀。
可他现在的眼神,就象是在看一个真正的陌生人,甚至是一个有些麻烦的乞丐。
路明非在旁边打了个寒颤。
一种比被奥丁的冈格尼尔指着还要深刻的寒意冒上来
似乎除了他们这两个刚从死人国度爬出来的少年,这世上再也没人记得那个总是哼着跑调歌曲的司机了。
原来死亡并不是终点。
遗忘才是
“叮叮叮——!”
一阵铃声打破了走廊的寂静。
鹿天铭把手机攥在手里,没有立刻接。
而是先弯下腰,轻轻揉了揉楚子航那头被雨淋得还没干透的黑发。
“既然是你非要救的人,爸爸尊重你的决定。”
“我会让人联系最好的私立疗养院,把他安顿好。其他的……就当做没发生过吧。”
说完,他对着路明非歉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走向走廊尽头,接起了那个价值连城的电话。
“……”
路明非靠在墙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可还没等他休息片刻,身边那个在迈巴赫上敢踩死油门、在雨夜里狂奔几公里都不喊一声累的男孩,此刻正象是个碎了的瓷娃娃。
大颗大颗的眼泪不断地滚落,砸在医院光洁的瓷砖地板上
“别哭了。”
路明非有些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至少他还活着。”
“活着就有机会想起来。大不了下次再去把那个面具男打一顿,让他把记忆吐出来。”
楚子航没有回答,只是反手抓住了路明非,象是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路明非。”
那双还没熄灭的黄金瞳里却透着某种倔强,“你不喜欢那个家吧?”
“我刚才听到那个电话了。你的家人……对你并不好。”
楚子航抬起头,那张脸上挂着泪痕,眼神却异常认真:“要不要……来和我住?我家很大,你可以睡我的房间。”
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摊手:“同居就算了,我对和面瘫帅哥住一起没兴趣。不过……能借点钱吗?”
男孩没有任何尤豫,直接掏出湿漉漉的gui钱包塞到路明非怀里。
路明非咧了咧嘴,没有客气,毫不避讳地当面打开钱包,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红色钞票,还有几张让人眼红的金卡。
他直接抽走了所有的现金
大概有两三千块。
“谢了。”
路明非把空钱包拍回楚子航手里,没有拿那些卡,他把钱随意地揣进兜里,转身就走,“我先回我所谓的‘家’了。”
“哗——!”
自动门滑开,混杂着雨气和香水的狂风涌入。
一个穿着不合脚拖鞋的女人哭嚎着冲进来查找儿子。
路明非侧身避开那场即将上演的母子重逢大戏。
他背对着光亮,独自走进漫天的大雨里。
在这个充满了遗忘与神明还有龙的世界,他得先学会怎么一个人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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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这一章剧情原本两章写了五千字,感觉节奏有点慢,就删了挺多描写,把两章浓缩成一章三千字了,可能有些地方上下文会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