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袭的风波,像夏天的一场雷阵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林秀云把全副心思都扑在了新款式上,画图画得眼都快瞎了。
她憋着一股劲,非得弄出点孙二凤抄都抄不来的东西。
周建刚看她那走火入魔的样,没再泼冷水,偶尔还会对着她画的那些夸张的“蝙蝠袖”皱皱眉,嘟囔一句“这能穿出去?”,但也就仅此而已。
晚上睡觉,他会把电扇头往她那边多偏一点。
日子好象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忙碌,沉闷,但又透着股说不出的韧劲。
直到这天晚上。
饭桌上,气氛有点怪。
周小海扒拉着碗里的饭粒,眼神躲躲闪闪,一会儿偷瞄一下他妈,一会儿又瞅瞅他爸。
周建刚闷头啃着馒头,就着咸菜,一如既往地沉默。
林秀云累了一天,腰酸背疼,没什么胃口,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粥。
“那啥”周小海突然开口,声音小的跟蚊子哼哼似的,“老师让家长签个字。”
他从书包里摸出个皱巴巴的作文本,手指头捏着本子角,蹭着桌面,推到林秀云面前。脑袋都快埋进碗里了。
“签字?又考试了?”林秀云放下碗,拿起本子。儿子学习不上不下,让她签字多半没好事。
本子翻开,最新一篇,题目是《我的理想》。
林秀云心里还琢磨着新裙子的腰线该怎么处理,目光随意地扫过作文。
看着看着,她的脸色慢慢变了。
粥碗里的热气袅袅上升,熏得她眼睛有点发干。
她眨眨眼,又仔细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象小钉子,扎进她眼里。
“我的理想,是当一名万元户。就是有很多很多钱的人。”
“有了钱,就能买好多好多东西,想吃肉就吃肉,想买新衣服就买新衣服,再也不用穿带补丁的裤子了。”
“有了钱,别人就会看得起你。像吴宏海叔叔那样,开小轿车,抽好烟,人人都叫他大老板,多威风!”
“我妈现在也挣钱了,但太辛苦了,天天熬夜,眼睛都红了。要是能象吴宏海叔叔那样,动动嘴皮子就能挣大钱,就不用那么累了。”
“老师说要为四个现代化做贡献,我觉得当万元户就是最大的贡献!有钱了,啥都能干!”
作文不长,字迹歪歪扭扭,还有几个拼音代替的字。
林秀云捏着作文本的手指,开始发抖。指关节泛出白色。
胸口那里,像被一块湿透了的厚棉被死死捂住了,又闷又痛,透不过气。
她辛辛苦苦,没日没夜,拼了命地想把这个家撑起来,想让日子过得好一点。
在儿子眼里,竟然只是为了“想吃肉就吃肉”?为了“让别人看得起”?
她这份辛苦,不但没换来心疼,反倒成了“没本事”、“只会傻干活”的证明?甚至比不上吴宏海那种投机倒把、钻营关系的“威风”?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嗖地窜上天灵盖。把她这些天熬出来的那点热气,扑得一丝不剩。
周建刚察觉出不对劲,抬起头:“咋了?又不及格?”
他伸手拿过作文本,凑到眼前看。
他的反应更直接。
只看了一半,脸就黑成了锅底。看到“动动嘴皮子就能挣大钱”那句时,他额头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
“砰!”
碗被他重重地撂在桌上,咸菜汤溅出来好几滴。
“这写的什么混帐东西!”他一声低吼,像闷雷一样在小小的屋子里炸开,“谁教你的?啊?万元户?钱钱钱!就知道钱!你的理想就是当个满身铜臭的个体户?没出息!”
周小海吓得一哆嗦,碗里的饭都快洒了,脖子缩得更紧了,带着哭腔辩解:“老师让写心里话我们班王大胖还想当卖冰棍的呢”
“你还顶嘴!”周建刚猛地站起来,扬手就要打过去。
“你干什么!”林秀云突然尖叫一声,声音嘶哑得吓人。
她一把推开周建刚扬起的骼膊,死死地把周小海护在身后,眼睛通红地瞪着丈夫,“打孩子就能打出出息了?!”
周建刚的手僵在半空,气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指着作文本:“你看看他写的这是什么!思想有问题!全是歪理!”
“什么是歪理?!”林秀云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终于忍不住,决堤一样冲出来,“他说错了吗?没钱行吗?没钱你喝西北风去?没钱小海穿带补丁的裤子让人笑话的时候,你在哪儿?没钱我厚着脸皮去工商所装孙子的时候,你在哪儿?!”
她积压了太久的委屈、疲惫、不被理解的酸楚,在这一刻,借着儿子的作文,全都爆发出来。
“是!我没本事!我就知道傻干活!我就知道挣这几个辛苦钱!比不上人家吴宏海威风!可这钱干净!这钱烫手吗?!这钱喂饱了这个家!!”
她吼得声嘶力竭,浑身都在抖。
周小海吓傻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周建刚被妻子这一通吼震住了,僵在原地,看着泪流满面、浑身发抖的林秀云,又看看吓得大哭的儿子,那扬起的骼膊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脸上是愤怒,是憋屈,还有一丝被戳中痛处的狼狈。
是啊,他清高,他要脸,他看不起钻营。
可这个家,现在确实是靠妻子“傻干活”挣来的钱在撑着。
他那点工资和奖金,都快成笑话了。
林秀云弯下腰,紧紧抱住大哭的儿子,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小海汗湿的头发上。
“小海妈不怕辛苦”她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妈就是就是不希望你眼里只认得钱吴宏海那样不是正道钱很重要,但做人做人不能光为了钱得有点别的想头得念书,长本事”
她语无伦次,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九岁的孩子说清楚这世界的复杂,说清楚她心里的坚持和底线。
周小海只是哭,吓得要命,可能根本听不懂。
周建刚颓然地坐回凳子上,双手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
屋里只剩下孩子的哭声,和女人压抑的啜泣。
电风扇还在徒劳地转着,吹不散这一屋子的沉闷和心碎。
过了好久,周小海哭累了,抽抽搭搭地睡着了。
林秀云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看着儿子哭花的小脸,心里跟刀绞一样。
她走回饭桌旁,拿起那本作文本,看着上面稚嫩的字迹。
“动动嘴皮子就能挣大钱”
她惨笑一下,眼泪又涌出来。
她把作文本仔细地抚平,折好,放进自己的抽屉里。
没撕。
然后,她开始默默地收拾碗筷。
动作机械,麻木。
周建刚还抱着头坐在那里,象一尊沉默的石头。
这一夜,锦绣里大院很多人家都听到了周家隐约的争吵和孩子尖锐的哭声。
马兰花肯定又有的说了。
但林秀云已经不在乎了。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
心里凉得厉害。
这日子,怎么就这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