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三井寿独自一人走在校园里,脚步虚浮,象是踩在厚厚的棉花上。
五月中旬的风带着暖意,吹在他身上却只激起一阵阵冰冷的战栗。不是身体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股怎么都捂不热的寒意。
那天,在那个巷子里发生的一切,象一帧帧被刻意放慢、无限循环的幻灯片,在他脑子里反复放映。
那个胖子,他现在知道那家伙叫高宫望,湘北一年级的。
那张油腻的、带着得意笑容的脸,还有那种几乎让他窒息的重压,周围那几个红头发同伙肆无忌惮的哄笑。
然后,是那个顶着一头火焰般红发的高大身影走过来,蹲下,用那种平淡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自己做混混很失败,让自己想复仇的话,县大赛见。
“想复仇的话,篮球场上见。让我看看,曾经的vp,到底还剩多少本事。”
这句话,这些天反复扎着他的心。
每当他试图用“老子不稀罕打篮球了”来麻痹自己时,这句话就会冒出来,把他那点可怜的自尊戳得千疮百孔。
不知不觉,等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居然不知不觉的走到了学校篮球馆门口。
他的脚步顿住了。
篮球馆里,隐隐传来篮球撞击地板的“砰砰”声,沉重而有节奏。
偶尔夹杂着短促的呼喊,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锐吱呀,还有那种……只有很多人在一起运动时才会产生的、充满生命力的嘈杂。
声音穿过傍晚微凉的空气,钻进他的耳朵,象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他心里那根尘封已久的弦。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渴望,猛地冲上喉头,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怎么会走到这里来?
身体象是有了自己的意志,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了湘北篮球馆那扇厚重的推拉门前。
门虚掩着,篮球馆特有的气味,汗水、橡胶、木质地板,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萦绕在他鼻尖。
他的手抬起,悬在半空,距离门板只有几厘米,却象是隔着一道天堑。
指尖微微颤斗。
进去?以什么身份?一个可笑的前国中vp,一个自暴自弃的混混,一个被后辈嘲笑“连混混都当不好”的废物?
不进去?那为什么站在这里?像条流浪狗一样,嗅着曾经家园的味道?
就在这进退维谷、心乱如麻的时刻。
“三井?”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从侧后方传来。
三井寿的身体骤然僵硬。他缓缓转过头。
木暮公延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空的运动水壶,显然是准备去接水。
眼镜片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真的是你,三井?”木暮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
三井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扫过自己额前刻意留长的发型,还有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
“木暮……我……”三井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得发不出象样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想避开木暮的目光,想转身离开,但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木暮看着他这副样子,眼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往前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朋友才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三井……你……是不是想回来了?”
“回来?”
三井象是被这个词烫到一样,猛地抬眼,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开什么玩笑!谁想回这种地方!”
木暮没有被他的反应吓退,反而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更加温和,却也更加直指内核:
“县大赛马上就要开始了。篮球队现在正缺人……我们需要你,三井。
赤木需要你,球队需要你。你……真的不想再打篮球了吗?”
篮球需要你。
这五个字象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三井早已龟裂的心防上。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强硬的话来反驳,来维持自己那点可笑的面子,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加虚弱的抵抗:
“我、我是来找宫城那混蛋的!”
他梗着脖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凶狠一些,却因为底气不足而显得色厉内荏,“那家伙弄断了我的门牙!这笔帐还没算清!我……”
“找我算帐?”
篮球馆的门被“哗啦”一声完全推开。
宫城良田走了出来。他刚结束训练,额头上还带着汗。
看到门口的三井,宫城的眼睛里立刻迸射出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怒火。
“怎么,三井寿前辈,”
宫城抱着手臂,语气讥诮,“哦,对了,我听说你们前几天在巷子里,好象被一帮一年级的人给收拾了?”
“宫城!”木暮急忙制止,但已经晚了。
三井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宫城的话象一把盐,狠狠撒在他刚刚结痂的伤口上。
愤怒、羞耻、还有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恨,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没。
“你……!”三井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勉强维持住一丝理智。他
看着宫城充满挑衅的脸,看着木暮焦急无奈的神情,再看看身后那扇敞开的、流淌着温暖灯光和熟悉气息的篮球馆大门……
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疲惫和茫然。
自己在这里干什么?象个笑话一样。
算了……走吧。反正,从一开始就不该来。
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转身逃离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时……
“嚯嚯…你们这是在干嘛…”
一阵低沉、温和,却仿佛带着奇异魔力的笑声,从三井身后传来。
这声音……
三井的背脊猛地僵直,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夕阳的馀晖下,一个胖胖的、穿着白色运动服的身影,正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圆圆的眼镜片反射着金色的光,看不清眼神,但那标志性的温和笑容,还有那宽厚如山的身形……
安西光义教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篮球馆里传来的运球声、呼喊声,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声……所有的声音都褪去,模糊成一片遥远的背景杂音。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个胖胖的身影,和他脸上永远不变的温和笑容。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三年前,国中县大赛决赛。自己的队伍落后对手,是这这个人让自己说:“三井同学,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能放弃希望。一旦放弃的话,比赛就结束了。”
然后自己最终绝杀获胜。
一年级时,他顶着“武石中学vp”的光环添加湘北,意气风发。是这位教练,看出了他华丽球风下的隐患,一遍遍纠正他的防守姿势,告诉他:“篮球,是五个人的运动。”
然后呢?
然后就是该死的膝盖受伤。漫长的恢复期。看着自己的队友在场上奔跑。县大赛输掉了比赛,越来越大的心理落差。
他放弃了。
他背叛了教练的期望,背叛了队友的信任,更背叛了那个曾经在球场上挥洒汗水、眼中只有篮筐和胜利的自己。
这两年,他混迹街头,打架斗殴,抽烟喝酒,用堕落来麻痹自己,用“我已经不是打篮球的料了”来欺骗自己。
他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以为那些关于篮球的梦想和激情早已死去。
可直到此刻,直到再次看到安西教练,听到那熟悉的“嚯嚯”笑声……
三井寿才绝望地发现。
没有。
什么都没有被冲淡,什么都没有死去。
那份渴望,那份热爱,那份悔恨,只是被深埋在厚厚的尘埃和自欺欺人之下,从未消失。
此刻,破土而出,汹涌澎湃,瞬间将他淹没。
“教……教练……”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斗着,喉咙象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挤出破碎的音节。
视线迅速模糊,温热的液体无法控制地涌上眼框。
安西教练没有说话,只是依旧温和地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狼狈、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悔恨。
那目光,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平静的等待和理解。
最后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教练……”
三井寿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他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混杂着鼻涕和压抑了两年的痛苦与悔恨,在他肮脏的脸上肆意横流。
他象个走失了太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又象一个犯下大错、乞求原谅的罪人,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从未真正熄灭的渴望:
“教练……我好想打篮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