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在襄陵原野上回荡,那是秦军反击的冲锋号。我得书城 免沸粤黩
前线,秦军的脸上刚刚浮现出一丝喜悦。
那两千具装铁骑如同烧红的烙铁,刚刚凿穿了鲜卑人的步兵方阵。
满地都是鲜卑人的尸体,溃兵像被驱赶的羊群一样向后疯跑。
赢了?
我们要赢了?
无数秦军士卒握紧了手中滑腻的兵器,大口喘著粗气,眼中闪烁著希冀的光芒。
然而,两里之外。
在那面巨大的金狼大纛之下,慕容永端坐在马扎上,手里捏著一只精致的银酒杯。
他看着自家前军的崩溃,看着那些哭爹喊娘的溃兵,脸上不仅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了一丝冷笑。
“王永啊王永,你还是太急了。”
慕容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手将银杯扔在冻土上。
“秦军的底牌打光了。
那两千铁骑陷在人堆里,马力已竭,拔不出来了。”
他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华贵的白狐裘,对着身后的阴影,轻轻吐出两个字:
“穿甲。”
无数的辅兵纷纷涌向自己的主人,帮他们穿上厚重的铠甲,披上马铠。
一万名精选出来的鲜卑甲骑,已换装完毕,。
他们的战马比寻常马匹高出一头,全身披挂著厚重的黑色铁铠,只露出四个碗口大的铁蹄。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每一匹战马的双眼,都被厚厚的黑布死死蒙住!
看不见刀光,看不见火光,更看不见前方的枪林,这些畜生在冲锋时便不会有丝毫的恐惧与迟疑,只会凭著骑手的缰绳,盲目而疯狂地撞碎一切障碍。
而在这些骑士的马鞍后桥上,竖插著一支支巨大的、用五色翎毛编织而成的“寄生”。
风一吹,那巨大的翎毛像扫帚一样张开,在马背上狂乱舞动。
远远望去,这哪里是骑兵,分明是一万个张牙舞爪、身形暴涨了一倍的鬼神!
“压上去。”
慕容永翻身上马,拔出战刀,刀锋直指前方那片混乱的血肉磨盘。
“隆隆隆——”
大地开始发出低沉而痛苦的呻吟。
并不是急促的冲锋,而是如同一堵移动的黑色铁墙,缓缓地、带着碾碎一切的压迫感,向前推进。
战场上的转折点,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原本,那些被秦军重骑兵冲散的鲜卑步卒,正丢盔弃甲,抱着脑袋向后狂奔。
他们互相推搡、踩踏,只想离身后那群秦国杀神远一点,眼看就要冲撞自家中军。
忽然,一名跑在最前面的溃兵停下了脚步。
他感觉头顶的阴影变了,下意识地抬起头。
下一瞬,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巴张大到脱臼。
那面代表着主帅、代表着慕容氏无上权威的金狼大纛,不仅没有后退,反而迎着他们这些溃兵,巍峨如山地压了上来!
在大旗之下,是那一万名蒙着眼、背插寄生、如同魔神般的具装甲骑。
那一双双面甲后冰冷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那是一种无声的威压:退者死,进者生。
“皇帝…来了!!”
“皇帝的亲军上来了!!”
一声尖叫划破了嘈杂的溃败声。
这面大旗的前移,就像是一针药力猛烈的强心剂,瞬间扎进了这群溃兵的血管里。
主帅还在!最强的援军到了!
那种被追杀的恐惧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仗势欺人的凶狠,一种从地狱爬回来的癫狂。
“回去!!跟着皇帝杀回去!!”
“杀了那些秦狗!!”
溃散的步卒们纷纷停下脚步,红着眼睛捡起地上的刀枪,甚至捡起石头。
他们转过身,跟在那一万重骑兵的身侧,像潮水一样倒卷了回去,重新扑向了那些已经有点精疲力竭的秦军。
局势,在这一息之间,天翻地覆。
秦军阵中,王永站在高高的战车之上。
他看清了那面压上来的大旗,看清了那些背插五色翎毛的怪物,也看清了战场上那不可思议的一幕——那些明明已经溃败的敌人,竟然像回光返照的野兽一样,呲著牙又杀回来了。
王永的手抖了一下,手中的令旗差点滑落。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牺牲,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成了一场空。
“轰!!”
鲜卑人掩杀过来了。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毁灭。
那一万名蒙眼具装甲骑,借着缓缓积蓄的马力,像一座崩塌的大山,硬生生撞向了秦军大阵最脆弱的腰肋部。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秦军的步兵方阵直接被撞碎。
那些手持长矛的秦军步卒,根本挡不住这些看不见东西的疯马。
战马撞在盾牌上,骨骼断裂的声音响成一片。
而秦军那两千名刚刚立下大功的重骑兵,此刻却成了瓮中之鳖。
他们马力已竭,陷在尸体堆里,被无数回头的鲜卑步卒和轻骑兵像疯狗一样死死缠住,根本无法脱身,更无法回援。
鲜卑甲骑冲入阵中,身后的步卒像猫抓耗子一样涌入缺口。
战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混乱的血肉泥潭,贪婪地吞噬著大秦最后的元气。
泥潭深处,忠臣迎来了最后的时刻。
前军主将,卫大将军俱石子。
这位一生都在为大秦征战的老将,此刻早已杀红了眼。
他的头盔不知去向,满头白发被鲜血粘在脸上。
身边的亲兵已经死绝了,但他依然不退。
“秦人!!死战!!”
俱石子咆哮著,挥舞着手中已经断裂的马槊,独自一人冲向迎面而来的鲜卑骑兵墙。
“砰!”
一匹甲骑撞中了他。
老将军的身躯像一片枯叶般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泥泞中。
还没等他挣扎着爬起,无数只铁蹄便从他身上踏过。
一代名将,化为肉泥。
左将军彭和,被五六支长矛同时刺穿胸膛,临死前还死死咬住一名鲜卑兵的喉咙不松口。
右将军徐路,力战力竭,被乱刀分尸。
大秦的脊梁,一根接一根地断了。
最后,鲜卑人的潮水涌向了中军。
王永睁开了眼睛。
此时,他的战车旁,已经没有多少护卫了。
中军大旗在风中摇摇欲坠,旗杆上插满了箭矢。
四周全是鲜卑人的怪叫声,鲜卑人正向这里逼近。
身边的几名文官早已吓得瑟瑟发抖,有人瘫软在地,有人哭喊著劝道:
“丞相!败了!快走吧!留得青山在啊!”
“走?”
王永惨笑一声。
他低下头,动作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头上歪斜的进贤冠,又用袖口仔细擦去了金刀上的血迹。
“俱将军死了,彭将军死了,大家都死了”
“我把这四万人带进了死地。
家国皆亡,生灵涂炭,我王永有何面目独活?”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仅存的几百名亲卫。
这些年轻人,有的才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却都握紧了刀,没有一个人后退。
王永的眼眶红了。
“诸君。”
他的声音不再嘶哑,而是变得异常平静,透著一股读书人的傲骨:
“我乃王景略之子,大秦丞相。”
“我父一生,辅佐天王混一六合,未尝一败。
今日我虽不肖,败军辱国,但我王家的骨头,是硬的。”
“我可以死,但不能把背留给敌人。”
说罢,他猛地一抖缰绳,手中的金刀指向那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
“驾!”
那辆孤零零的战车,载着大秦最后的丞相,载着那个试图力挽狂澜的文人,向着那一万名如魔神般的鲜卑具装甲骑,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杀!!!”
几百名亲卫怒吼著跟上,如同飞蛾扑火。
“噗嗤!”
并没有奇迹发生。
现实是冰冷的。
无数支长矛瞬间刺穿了战车,刺穿了那个儒雅的身躯。
王永倒在车辕上,金刀落地。
鲜血顺着战车滴落,染红了襄陵的土地。
直到死,他的眼睛依然睁著,死死盯着西面,那是长安的方向,那是他父亲王猛曾经呕心沥血守护的地方。
风,停了。
太元十一年十月。
秦军四万勤王之师,于襄陵全军覆没。
王永、俱石子等六位大将,皆力战而亡,无一人投降。
关东,再无秦旗。
晋书记载:“(苻丕)遣王永攻之,以俱石子为前锋都督,与慕容永战于襄陵。王永大败,永及石子皆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