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陵原野,风冷得像刀子。
天空阴得发黑,低低地压在汾水河畔。
枯草在风里乱抖,掩不住两股即将碰撞的钢铁洪流。
两军对圆。
北面,王永的四万勤王军背靠晋阳,列成半月阵。
前排甲士手持一人高的黑铁塔盾,如墙而立;后排步卒高擎丈八步槊,枪尖如林。
这是大秦最后的骨血,黑铁甲、红缨盔,在这凛冬中散发著最后的余温。
对面,是慕容永的四十万大军。
但那不是整齐的军阵,而是一片混乱与喧嚣。
无数的牛车、马匹、帐篷杂乱堆积,裹挟著漫天尘土。
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个正在迁徙的武装国家。
一名身穿皮裘的鲜卑使者策马出阵,仰著脖子喊:
“王丞相!我家主公说了,鲜卑各部思乡心切,只求借道东归,绝无意与长乐公为敌!
若肯让开大道,献良马千匹!”
使者用马鞭指了指身后:
“这四十万回家的百姓收不住脚,到时候玉石俱焚,丞相莫后悔!”
王永立于战车之上,儒袍铁甲,面容冷峻。
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先父留下的金刀,指著使者怒喝:
“慕容逆贼!陛下待尔等恩重如山,尔等毁我社稷,屠我子民!如今披着抢来的秦甲,还有脸求借道?!”
使者脸色一变:
“王永!你”
王永声音如雷:
“秦人只有断头的鬼,没有让路的狗!要过襄陵,拿命来填!”
金刀挥下。
血光崩现,使者的人头滚落在冻土上。
四万秦军齐声怒吼,声浪震天。
两里外,西燕大旗下。
慕容永慵懒地坐在胡床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既是不让,那就填平他们。”
令旗挥动。
西燕大阵裂开一道口子。
从阵中缓缓移动一条乱杂的黑影,那是被督战队驱赶出来的裹挟的汉人、杂胡,大约三五千人。
但这三五千人,让秦军的怒吼声戛然而止。
那是衣衫褴褛的关中百姓,还有千把个杂胡奴隶。
手里只有木棍、石头,被身后明晃晃的马刀逼着,跌跌撞撞涌向秦军。
“跑!不跑就砍了!”
鲜卑督战队在后面狞笑,挥舞马鞭。
最前方,里正张大喘著粗气,肺里像塞了火炭。
他死死攥著块鹅卵石,在看清对面那面“王”字大旗瞬间,双膝一软跪倒:
“是王丞相!是官军啊!” 张大哭喊:
“别放箭!我是蓝田人!军爷!我是良民张大啊!”
几千百姓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纷纷跪地求饶。
秦军方阵中,端著强弩的手开始抖。
透过望山,他们看到的不是敌人,是满脸泪水的父老乡亲。
“校尉是关中口音啊我下不去手!”
一名年轻弩手带着哭腔。
这正是慕容永要的。
就在百姓跪地、秦军犹豫的刹那,西燕两翼五千轻骑兵动了。
他们没冲阵,而是像狼群一样呼啸著从百姓两侧掠过,呈钳形逼近。
“呜——!!”哨箭凄厉。
“不好!是鲜卑轻骑兵!”
卫大将军俱石子就在一线,他脸色骤变,一脚踹翻还在发愣的弩手:
“别管是谁!那是诱饵!放箭!!”
晚了。
鲜卑轻骑在百步外张弓搭箭,根本不在乎前面跪着的是不是自己驱赶的百姓,直接对着人群扣动弓弦。
“崩崩崩——”
箭如飞蝗,从两侧斜射过来。跪在地上的张大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一支流矢射穿脖颈。
他捂著喷血的喉咙倒下,那句“我是良民”永远堵在了嗓子里。
箭雨同时也落在秦军头上。
不少士兵下意识垂低盾牌观察,顿时惨叫声四起。
混乱中,幸存的百姓和杂胡疯了。前有秦军,后有督战队,头顶是箭雨。
人在绝境中只有兽性,他们嚎叫着,为了活命,发疯一样撞向秦军盾墙。
“阵前无父老!放箭!!”
王永痛苦地闭上眼,下达了最残酷的命令。
秦军的强弩响了。 粗大的弩矢轻易穿透百姓身体,甚至一箭双雕。
紧接着是步槊的无情刺杀,长矛从盾牌缝隙刺出,将冲上来的人捅成血葫芦。
尸体迅速堆积。
这正是鲜卑人要的战机。
就在秦军忙着刺杀百姓、长槊被尸体卡住拔不出来的瞬间—— 外围游弋的五千鲜卑轻骑再次发难。
他们贴近到六七十步,利用秦军盾牌被流民推挤开的缝隙,精准抛射。
“噗嗤!”
一名秦军老兵刚把长槊拔出来,盾牌微歪,一支重箭瞬间钉入面门。
他仰面栽倒,空出的位置立刻被流民填满,逼得后排秦军不得不拔刀乱砍。
“顶住!把尸体推出去!” 俱石子浑身是血,亲自提盾补上缺口。
听着盾牌上密集的“笃笃”声,他心中一片冰凉。
这哪里是打仗?这是慕容永在用几千条烂命,换秦军的甲胄、箭矢和士气!
终于,丢下三千多具尸体后,剩下的人死绝了。
那五千鲜卑轻骑见没肉盾掩护,吹着轻佻的口哨,如退潮般散去。
第一轮试探结束。
秦军阵前,尸体堆得比盾高,血流成溪。
阵地没丢,但士兵们瘫坐在血泊里发抖——不是累,是恶心。
刚才那一炷香,他们杀的不是敌人,是誓死守护的子民。
王永站在战车上,看着满地尸骸和密密麻麻的断箭。
仅仅是杀这些手无寸铁的人,弩箭就消耗了两成。
而在对面,在那漫天尘土散去后,慕容永的大阵依然旗帜鲜明。真正的鲜卑重骑,连刀都没拔。
王永抬起头,看向苍天,心中涌起一股无边的寒意。
这便是乱世吗?
-------------
慕容冲攻破长安后,作恶多端?“史书记载:冲纵兵大掠,死者不可胜计。”、 “关中士民流散,道路断绝,千里无烟。”
慕容鲜卑在关中和关东的战争,直接导致了中国历史上最惨烈的饥荒之一。史书记载:“幽、冀大饥,人相食,邑落萧条。”百姓流亡,至于相食,十不存一。” “白骨蔽野。”
历史记载鲜卑军队:“时国人相食,无复戚容。” “诸军(鲜卑军)每入,得人,止掠金帛,如肉,充军食。”
关于借道回家,只要脑子正常都不会让出道路,一旦让出,就会遭到疯狂的屠杀。历史记载:“男女四十余万口以车八千乘驱牛羊驴马漫天而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