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里,烛火灭了,只剩下一股子焦油味混着脚臭味。
姚苌睡得死,呼噜打得震天响。
梦里,那个硬骨头徐嵩跪在他脚边,捧著杏城的官印,脑袋磕得咚咚响:“罪臣有眼无珠,愿做陛下的一条守门狗”
姚苌咧著嘴,刚伸出脚想去踩徐嵩的脸。
“陛下!陛下醒醒!出事了!”
有人猛推他。
美梦碎了。
徐嵩那张谄媚的脸变成了帐顶发黑的牛皮。
“找死!”
姚苌猛地睁眼,那是被人从云端拽进泥里的暴怒。
他本能地从枕头底下摸出刀,回手就是一脚,把那个亲兵踹了个跟头。
“哪个狗杀才!朕刚要受降,你他娘的不想活了?!”
亲兵捂著肚子,脸吓白了,哆哆嗦嗦地磕头:
“陛下饶命!前面前面来报,护城河水退了!”
“什么?”
姚苌举著的刀僵在半空。
他愣了一瞬,独眼猛地亮了,比看见没穿衣服的娘们还亮:
“再说一遍?”
“水退了!那条河,露底了!”
姚苌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冲出大帐。
天刚蒙蒙亮,晨风凉飕飕的。他一把推开卫兵,大步流星冲到阵前。
昨儿还波涛汹涌、要吃人的护城河,这会儿变了样。
水位暴跌。宽阔的河面缩成了一条细细的泥沟,大片大片黑色的淤泥和乱石露了出来,像是一条被人抽了筋的死蛇,软趴趴地躺在城下。
那一刻,空气都静了。
姚苌站在满是烂泥的河滩上,脚底板被石子硌得生疼,但他感觉不到。他浑身都在抖,那是激动的。
杏城难打,全仗着这水。
水一退,这就不是城,是剥了壳的鸡蛋。
“哈哈哈哈!天意!这是老天爷赏饭!”
姚苌指著天,狂笑声像夜枭一样刺耳:
“苻坚啊苻坚,看来连老天爷都嫌你占地方了!”
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什么背主,什么篡位?老天爷都给朕把路铺平了,朕就是真命天子!
“传令!攻城!”姚苌猛地回头,独眼里全是凶光。
旁边的将领看着那一滩烂泥,有点犹豫:“陛下,水虽然退了,但这河道还是宽,全是淤泥,陷脚。光靠咱们那点土袋子,填平还得好几天”
“几天?朕半个时辰都等不了!”
姚苌急了。他死盯着远处那些冒着炊烟的村落,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像头看见羊群的饿狼。
“土不够,就拿肉填。”
他一把揪住亲兵统领的领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咱们羌人的命金贵,不能干这种粗活。”
“去!把骑兵撒出去!就在这周围,把那些藏在沟里、城里的汉人百姓,全给朕抓回来!”
“告诉他们,不来就是通匪,杀全家!”
亲兵统领愣了一下,被姚苌眼里的寒意吓得一哆嗦。
“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日落之前,朕要看到足够填平这坑的人!”
“是!”
随着一声令下,数千羌族骑兵呼啸而出,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苍蝇,扑向了杏城周边的旷野。
这一天,关中北部的日头是红的。
原本躲在山沟、城里的百姓遭了殃。羌兵破门而入,绳索套在脖子上,像拴牲口一样把青壮、妇孺成串地捆起来。
没有道理可讲,哭喊换来的只有刀背和鞭子。3疤看书徃 首发
不到日落,杏城下的河滩上就挤满了人。
足足近万名衣衫褴褛的百姓,被羌兵明晃晃的马刀逼着,瑟缩在干涸的河床边。
哭声震天,比那退去的河水还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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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城,城头。
徐嵩的手指死死抠进青砖缝里,指甲劈了,渗出血来,他没觉著疼。
护城河的水位降下去了。
那是杏城的命,现在成了条烂泥路。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远处那片黑压压的人潮。
近万名汉家百姓,哭喊著被驱赶过来。那是姚苌找来的“肉盾”,是填平沟壑的烂泥。
“将军!下面下面全是乡亲啊!?”副将举著弓,手抖得像筛糠。
徐嵩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闭上了眼。
射?射死百姓,这城守住了也是座死城。不射?让人潮填平壕沟,姚苌的大军踩着尸体就能上来。
是个死局。
“没用了。”
徐嵩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砾。
他睁开眼,看着即将落下的夕阳,眼神里最后一丝侥幸灭了。
“姚苌这是攻心。这城,守不住了。”
他转过身。身后那些满脸污血的秦军将士,都是跟了他多年的子弟兵。
没有什么激昂的陈词滥调,徐嵩只是平静地摘下头盔,抱在怀里。
“弟兄们,不骗你们。”
徐嵩看着他们,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城头上,字字像钉子:
“水断了。杏城,就是座孤坟。援军不会有了。”
人群骚动了一下,很快又静得吓人。
“我徐嵩受天王大恩,这条命得撂在这儿。但我不能让你们死得不明不白。”
他深吸一口气:
“想走的,脱了军装,趁夜色吊下城墙,兴许能活。
留下的那就只有把牙磨快了,哪怕是死,也得从羌贼身上撕下一块肉!”
“誓死追随将军!!”
没人动,也没人退。
几千汉子红着眼跪倒,甲片撞击地面的声音,响彻城头。
徐嵩眼眶湿了。
他点了点头,硬把泪憋回去,挥手道:
“好。都是好汉子。既然命都豁出去了,就别留遗憾。”
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坠地:
“传令。全军轮换,分批回家去看看爹娘,看看婆娘和娃娃。”
说到这,徐嵩的心像被刀绞。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股绝望的狠劲:
“告诉家里人,做好准备。羌人一旦破城与其落在畜生手里,不如不如”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但所有人都懂。
那是让他们回去,给家人准备好上路的刀和绳子。
太守府后院。
徐嵩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
身上甲叶摩擦的“哗楞”声,在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没卸甲,只是步履沉重地走进来,将沾血的头盔重重搁在了桌案上。
妻子坐在油灯下缝一件小袄,那是给五岁儿子的。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她没问战况。
那双熬红的眼睛里,透著股看透了的平静。
她放下针线,打了一盆温水,绞了把热毛巾,轻轻擦著徐嵩脸上干涸的血迹。
徐嵩僵直地站着,任由妻子温热的手拂过粗糙的脸。
“爹!”
五岁的儿子从里屋跑出来,举著个刚削好的木头马:“爹,你陪我骑大马!”
孩子不知道外面的天塌了,只知道爹终于回来了。
徐嵩身子一颤,慢慢蹲下。
他伸出满是老茧和伤痕的大手,想摸摸孩子的脸,又怕手上的血腥气冲撞了孩子。手悬在半空抖了半天,才轻轻落在孩子软软的头顶上。
“乖。”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挤出这一个字。
他一把将妻儿搂进怀里,双臂勒得死紧,像是要把他们揉进骨血里。
铁甲冰冷,硌得妻儿生疼。妻子一声没吭,只是反手抱住丈夫宽厚的背,脸埋在他颈窝里。
“对不住”
徐嵩下巴抵在妻子肩头,泪终于没绷住,顺着脸颊流进妻子的衣领:
“跟着我苦了你们了。我对不住你们娘俩”
妻子身子微颤,她没哭,只是更紧地抱住他,手掌在他背上轻拍,像是在哄一个累极了的孩子。
她懂。
那一晚月亮很圆,水断了,丈夫回来说“对不住”。这三个字背后,就是城破人亡,就是玉石俱焚。
“爹,”怀里的孩子被勒得难受,懵懂地探出头,看着父亲通红的眼睛,奶声奶气地问:
“咱们什么时候不打仗呀?我想去河边捉鱼。”
徐嵩看着儿子天真的眼睛,嘴唇哆嗦著,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河水干了,哪还有鱼?
屋里死一般的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呜咽。
何时不打仗?
徐嵩闭上眼,两行浊泪滑落。
孩子不懂,还在等爹爹回话。
妻子懂了。她轻轻捂住孩子的耳朵,把脸贴在丈夫冰冷的护心镜上,再没说一句话。
这乱世的命,谁也躲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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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传错了,如果看到这的可以看下前面没看的那个宿卫八军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