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十年,十二月,上邽城,临时行宫。吴4墈书 首发
窗外的雪刚停,屋檐下的冰棱子还滴著水。
但这行宫偏殿里的火气,比夏天正午的日头还毒。
“我不活了!没法活了啊皇兄!!”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直往下掉。
安成公苻基,这位当今大秦天王苻坚的堂弟,此刻毫无仪表地瘫坐在波斯地毯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拍著大腿:“这大秦还是不是咱们氐人的大秦了?啊?那帮汉人丘八,拿着几把破刀,就把渭河两岸最肥的几万亩熟田全圈走了!连原本划给宗正寺的‘王庄’都给插上了他们的破旗子!”
在他身后,七八个身穿锦袍、却一脸菜色的氐族宗室王公,也跟着抹眼泪。
“陛下!那是祖产啊!”
“汉狗欺人太甚!陈二狗那个杀才,昨天带着人把臣家里的围墙都给扒了!说是挡了他们修水渠的路!臣可是国舅家的侄子啊,被几个泥腿子拿鞭子指著鼻子骂!”
强秋(太后娘家的外戚)更是把头磕得砰砰响:“陛下若是不给国族做主,臣今天就撞死在这柱子上,去见列祖列宗!”
龙椅上,苻坚头疼欲裂。
他看着这群只会哭穷告状的亲戚,心里是一百个看不上。
攻打城池的时候,这帮人躲得比兔子还快;现在仗打完了,乞活军把饭做好了,他们闻著味儿就来了,拿着“血统”当碗,想要分最大的一块肉。
“那依卿等之意,该如何?”苻坚揉着眉心,语气疲惫。
苻基一听有门,立马止住了哭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单子:“臣等也不贪心。只要把渭河以南的那五千顷良田还给宗室,再把那群汉兵赶到北边荒地去屯田”
“啪!!”
一声脆响。不是拍桌子的声音,而是一本厚厚的账册被狠狠摔在地板上的声音。
大殿门口,萧云一身戎装,连甲都没卸,那是刚从城外练兵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子马粪味和寒气。
“安成公想要渭河的地?”萧云大步流星走进来,看都没看那些王公一眼,径直走到苻坚面前,抱拳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像看死人一样看着苻基。
“萧萧云,你放肆!这是御前!”苻基被萧云那双阴冷的眼睛盯着,心里发毛,色厉内荏地吼道。
萧云冷笑一声,一脚踢开那本账册:“王爷,这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
天王在南郑时候没吃喝,您府上私藏了三千石栗米,却连一斗都没拿出来给天王。”
“现在,仗打赢了,地抢回来了。弟兄们拿命换来的熟田,您动动嘴皮子就想要走?”
萧云往前逼近一步,手里的马鞭轻轻拍打着掌心:“我也想给,但我手底下那五千个刚杀了人的弟兄们不答应啊。王爷若是有胆,自己去地头跟陈二狗他们说说?看看是您的嘴硬,还是他们的横刀硬?”
“你你这是拥兵自重!是造反!”强秋指著萧云的手都在抖。
“够了!”
苻坚猛地一拍龙案。他虽然老了,但还没糊涂。
乞活军现在是他的依仗。但宗室毕竟是皇权的根基,他也不能看着这帮亲戚饿死。
“萧卿,宗室毕竟是国族,总得给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苻坚开始和稀泥。
萧云眼中的杀气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市侩嘴脸。
“陛下圣明。臣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萧云走到地图前,拔出腰间的短刀,越过渭河平原,重重地插在了西边的一片山区。
“王爷们嫌北边荒凉?那西边好啊!”
萧云指着地图上的临洮和白马川一带:“这里!水草丰美,以前是秦州的牧马监,土地肥得流油。既然王爷们想要地,这片地,乞活军绝不插手,全归你们!”
苻基和强秋凑过去一看,脸都绿了。
“临临洮?”苻基差点跳起来,“那是羌人的地盘!那是‘白马羌’的老巢!那边的羌人比狼还凶,我们去那儿?那不是送死吗?!”
“哦?原来王爷知道那是羌人的地盘啊。”萧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敢跟汉家流民抢地,不敢跟羌人抢地?这就是国族的威风?”
“你”苻基憋得脸红脖子粗,“我们我们手里没兵啊!!”
萧云等的就是这句话。
“没兵好办啊。”萧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像极了一个正在推销棺材的奸商:“我帮您打。”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
苻基愣住了:“你你帮我们打?”
“没错。”萧云竖起三根手指,“我也得养兵,弟兄们得吃饭。咱们明算账。”
“第一,出兵得有开拔费。白马川那个寨子,里面至少有两千羌人。我去打,您出五百金,外加三千石军粮,算是劳务费。”
“第二,打下来的地盘,连同寨子里的房子、牛羊,全归您安成公。我只要一样东西。”
萧云的目光变得异常贪婪,那是狼看见肉的眼神:
“里面的人,归我。”
“什么?”苻基没听明白,“你要人干什么?”
“王爷别管我干什么。我就问您,这笔买卖做不做?”萧云语气充满诱惑,“您出钱,我出命。地盘打下来是您的,您可以圈起来当您的藩国,爱怎么收租怎么收租。要是您心疼钱那渭河边上也没您的份,您就领着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吧。”
这是一个阳谋。
也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
一直缩在角落里装透明人的赵骞,那双绿豆眼突然亮了。
他是坐地虎,最清楚白马川的价值。那地方确实好,就是羌人太凶,以前官府都管不了。现在萧云肯出兵去啃这块硬骨头,而代价只是“钱”和“人口”?
对于豪强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就不是问题。
“萧将军!”
赵骞第一个跳了出来,一脸的大义凛然:“微臣愿出六百金!请乞活军出兵,帮微臣收复‘落雁滩’(白马川下游)!那地方原本就是微臣祖上的产业,被羌人占了十年了!只要将军能夺回来,微臣只要地,剩下的人口物资,全归将军!”
“好!”萧云一拍大腿,“赵大人痛快!这单生意我接了!”
有了赵骞带头,苻基和强秋等人也坐不住了。
渭河的地肯定是拿不到了,那是乞活军的命根子。要是再不抓住西边这块肥肉,他们这些皇亲国戚以后真就只能讨饭了。
“我我也出!”苻基咬著牙,心都在滴血,“五百金我没有,我府上还有一批还没来得及换出去的蜀锦和玉器抵给你!”
“成交。”
萧云大手一挥,转头看向李信:“老李,记账!安成公,白马川上游;强大人,黑风口;赵大人,落雁滩。收了定金,明日发兵!”
散朝后,宫门外。
李信抱着厚厚的一摞“雇佣文书”,看着那些虽然肉疼、但又满怀期待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将军,这帮蠢货还真信了。”李信低声道,“那白马川虽然地好,但要是没了人口,光有地有什么用?”
“他们不需要懂。”
萧云站在台阶上,望着西边血红的残阳,冷冷地说道:“他们只要把地圈起来,这就成了咱们西边的防线。以后姚苌要是从西边绕过来,先得踩过这帮皇亲国戚的尸体。”
“至于种地的人”萧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老李,传令给癞头和陈二狗。”
“让弟兄们把刀磨快点。明天去白马川,不是去打仗,是去‘进货’。”
“告诉弟兄们,别把羌人的壮劳力弄死了。那不是人,那是咱们以后不用种地的本钱,是会走路的牲口。”
风雪中,萧云的声音比这天气还冷。